左腿打着厚厚的石膏，高高吊起，右脸缠着纱布，稍微动一下，全身的伤口就像被撒了盐，疼得他冷汗直流。

不过，偌大的病房也不是他一个人就是了。

床边站着两个警察，见他醒了，例行公事地询问当晚的情况。

林浩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他断断续续地说着，说到林大强举起菜刀时，身体还是控制不住地颤抖。

这就是身体残留的恐惧了，果然人只有亲自体会过，才知道有些情绪不会随着时间的消散而消失。

但现在的林浩没时间思考这个哲学问题。

等警察走后，空荡荡的病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寂静像潮水般涌来，他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瓶，一滴一滴的药液落下，像是在为他倒计时。

他摸出枕头下的手机。

哦，感谢警察叔叔们，如此的贴心。

屏幕已经碎裂，不过勉强还能开机，电也是够的。

犹豫半天，林浩还是拨通了烂熟于心的号码。

毕竟，他现在是身无分文。

林大强被抓了，他名下没有任何财产，根本无力支付医药费。

走投无路的自己，不找自己亲妈找谁呢？

早有准备的苏禾很快就接通了电话，咳咳，谁不想看逆子的下场呢？

电话接通的瞬间，林浩几乎要喜极而泣，他哽咽着刚要开口，那边却传来苏禾平静无波的声音，背景里似乎还有隐约的海浪声和异国语言的交谈：“喂？”

“妈……是我……”林浩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右脸的纱布被眼泪浸得发潮，“我在医院……林大强他……他要杀我……”

他语无伦次地说着自己的伤势，说着断了的腿，毁了的脸，最后才哽咽着说出真正的目的：“我没钱了……医药费付不起……妈，你能不能……”

“不能。”苏禾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我说过，我们现在已经没有联系了。”

“而且......”苏禾笑着跟对面的人打招呼：“你受伤了我很痛苦，但我人在国外，确实无能为力啊！”

林浩愣住了，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你在国外？”

“嗯，公司拓展海外业务，出来考察兼度假。”苏禾的语气甚至带了点漫不经心，“你那边的事，我刚看到新闻推送了，警察不是已经处理了吗？”

“可我需要钱！我快被医院赶出去了！”林浩急得拔高了声音，伤口被牵扯得生疼，“妈，我是你儿子啊！你不能不管我！”

“我怎么管？”苏禾轻笑一声，那笑声透过电流传来，让人感觉不到一点温情，“隔着半个地球，我总不能飞回去给你送钱吧？再说了，我为什么要管？”

“你忘了你是怎么求着要接林大强回家的？忘了你是怎么说我绝情的？”她慢悠悠地细数着，“你说他是你亲爹，血缘断不了。”

苏禾好心提醒：“再说，父子之间哪有隔夜仇？虽然他把你砍成这样，那他也不是故意的。”

她语重心长的叹气：“你爸毕竟错过了你那么多年的成长，现在发发怒气也是应该的。再说，这也是你们父子间的事，跟我这个‘绝情’的外人有什么关系？”

林浩被堵得哑口无言，没想到，以前来劝别人的话砸自己身上是这么的难受。

再说，谁说林大强不是故意的？

菜刀都砍他身上了，就是奔着要他命来的，怎么就是父子之间的事了？！

结结实实跟林大强相处过才知道这个人有多无奈，有多无情。

林浩也才知道，当初母亲坚持将他带走是多么正确的决定。

而他呢？

不知感恩，居然想要跟林大强修复父子关系？

真的是脑子被驴踢了。

对于苏禾给他改姓，将他踢出局的事情，林浩不是不气愤的，甚至也有后悔在身上。

但当时的他情绪上头，一边想跟苏禾互别苗头，一边也拉不下脸。

正好林大强恢复本性，林浩想着，只要自己日子过的惨些，就有理由去找她的妈了。

那个时候，不信对方不心疼可怜他。

这样，也算是他给了那个狠心的亲妈一个台阶下了。

没想到林大强是这么的丧心病狂，依旧赌钱喝酒不说，气性上头，亲儿子也说砍就砍。

听着手机里苏禾那没有感情起伏的声音，林浩无比清晰的意识到，自己玩脱了。

这个永远会给他低头的母亲，是彻底的被他伤了心。

不然，他都这么惨了，对方怎么一点情绪波动都没有？

眼看着对方快挂断电话，而自己的苦肉计又没效，林浩只能在电话里徒劳地重复：“我错了……妈，我真的知道错了……你救救我……”

“救你？”苏禾哈哈大笑，“我救你出来，好让你养好了伤，再去找你的亲爹尽孝？林浩，我可没那么闲。”

“你不是还有你那个宝贝亲爹吗？他虽然坐牢了，但说不定在里面认识什么人，能帮你筹点钱呢？”

按理来说，苏禾作为林浩的母亲，是该出面的。

但那话怎么说来着？她就不按理了又怎么了？

再说，她人在国外，都不一定会回国，谁让她按理去？

“哎呀，我的好儿子诶！”苏禾叹气，表示着自己的无奈：“你妈我明天要去看珊瑚礁，后天飞巴黎，忙得很，没空管你的事。就这样吧，国际长途挺贵的。”

电话被干脆利落地挂断，忙音在耳边尖锐地响起。

林浩握着碎屏的手机，呆愣愣地看着天花板，眼泪混合着血水从眼角滑落，滴进枕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