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吻(131)
她目光缓缓挪向桌上那碗腊八粥。
我不信鬼神,玹舟。
但我想和你过腊八节了。
你且先用着刽子手的粥,我保证,下次便是他的骨血。
恍惚间,白日里那些人的辱骂又回响在容显资耳边。
“季公子因她而死,今日季公子起灵她却穿的一身喜庆,也不怕九泉之下季公子来找她追魂索命。”
他才不会呢。
穿得漂漂x亮亮的,不给玹舟看,我在这个鬼朝代,还能和谁: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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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婷尚在抽条,平日里打扮多是靓丽颜色,要赴季府的丧宴,定是要去买件素净成衣的。
故而当兰席听到容显资在珍宝阁一掷千金时,便明白得去那寻这位被宋瓒看着的人。
他看着桌案上的白纸黑字。
是兰婷默写下来的对话。
一切如常。
兰席抬手抚过这几个字,忽而将手攥紧,唤来书童。
“去,告知三大殿那边,砖石仍可四月至京。”
第61章
今年京城的初雪来得迟, 寒意却砭人肌骨。
天时虽冷,人嘴却沸。
腊八节容显资于城门楼上抛金撒银,其名其貌, 遍传满城。从达官显贵到桥洞流民, 无人不晓。
风流趣事往往笑笑也就过去了,然此事却愈发被推至风口浪尖。
这宋家权势,也太过只手遮天了。
就为了抢一女子,随意将其打入大牢。即便是季府那般首屈一指的商贾, 其独子亦被随意织罗了个罪名,亡毙旦夕之间。
最后就一句轻飘飘的定罪有失,就掀了过去。
此事若只在高门显贵间流传,充其量不过一桩笑谈。
嘴上满口道德仁义的朱门私下谁没做过几回伤天害理草菅人命的事,但都未曾这般明目张胆, 闹得人尽皆知。
偏生容显资选在了城门街。
那块最多的就是用尽全力也只能苟延残喘的劳苦之人。
她这一掷,砸碎的是横亘于官民之间的那层薄窗纸, 将森严的壁垒赤裸裸地袒露人前。
古往今来, 这片土地上的秩序崩塌又重建, 都是螺旋着往“天下大同”这四个字踏骨踩血而上。纵不同时空之下百姓意识形态大相径庭,但反抗与忍耐总是伴生着发生一次又一次。
压迫与不公注定寿与天齐,以至于苦主们已然习惯去忽视二者, 毕竟编撰礼记的人不用分心思给明日的米, 他们还是要的。
但当众人直观感受到了这天堑时,就不一样了。
然忌惮于无处不在的锦衣卫和东厂,市井只敢私下愤懑。
年关将至, 本该欢声笑语的京城,一时间暗流涌动,流言蜚语正如枯柴般堆积。
而此事传到乾清宫, 则是另外一副光景了。
“孟回,你是说,这个容显资,流转在宋季之间,还帮你压下了川地盐价?”靖清帝半倚软椅之上,以手支额,闭目养神,听着这无关紧要的闲话。
一旁躬身研墨的孟回眼风飞快扫了一眼立侍的王祥,斟酌着字句:“奴婢同她打过交道,观其言谈举止,进退有度,倒不像是个山野孤女。”
“自然不能是寻常之人。”靖清帝依旧阖着眼,唇角似有若无地牵动了一下,“否则,何至于让宋瓒和季家那小子为她争风吃醋,闹得满城风雨。”
他顿了顿,仿佛才觉倦意深重,懒懒一摆手,“王祥,朕乏了,去请孔慧妃来,她素来知晓如何拿捏分寸,让她备上朕惯用的那些按头物件。”
王祥眼神微动,恭敬应了声是,垂首敛目,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殿门合上的轻响传来,靖清帝才缓缓掀开眼皮:“季氏主家一脉,明面上都绝了。朕等了这些时日,该收上来的东西,怎么连个影儿都没见着?”
孟回慌忙跪地,声音却竭力保持着镇定:“回陛下,正是因为还有一脉尚存。”
靖清帝猛然看向孟回,孟回顿时汗流直下。
良久,靖清帝方才开口:“说罢。”
“回陛下,这容显资乃是凤翔人士,三年前遭逢地乱,才成了孤女,奴婢在成都府从土司手里救下季玹舟时,他曾拜托奴婢替容显资上一户籍,安在季氏名下,然那时宋佥事已然心意容显资,替她全了户籍。”
话毕,孟回以头触地,不敢抬起,额间沁出的冷汗滴落在地面上,留下一点深色印记。
忽然,靖清帝抓起桌上奏折,朝孟回狠狠砸去,却未发怒,爽朗笑了起来。
被砸的孟回便知这一步是走妥当了。
若按常查抄季氏家产,层层盘剥下来,能到陛下手中的,十不足三。
如今东南倭患如烈火烹油,朝廷逼得陛下连内帑都填进去不少,岂会再满意那点残羹剩饭。
笑罢,靖清帝开口,已然又是那般慵懒:“此事宋瓒不知?”
孟回颔首:“不知。”
靖清帝又问:“户部的人呢?”
“前几日,兰侍郎已遵令行文三大殿,确认山东的砖石四月仍可如期抵京。”孟回答得巧妙。
这时靖清帝终于露出了诧异:“此女子倒是有几分本事。”
让兰席按照季玹舟未亡前的章程走,届时朝廷里三大殿之事已无可转圜,再多人不满容显资接受季家,也不得不捏着鼻子认了。
连孟回自己回想起来,也觉万分诧异。
那容显资被宋瓒拘在宋府时,与季玹舟不过就见了云鹤坊那一面。
砖石四月抵京,也在宋瓒与王祥眼皮子底下说的。
二人居然能如此心有灵犀,布下这样一步暗棋,留了如此一条通天的后路。
靖清帝不再多言,提笔蘸墨,在一张空白的黄绫上挥毫,口中吩咐:“你去宋瓒府里传朕口谕,朕为他赐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