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你的名字开始(229)
列车越是向东,雪势就越大, 铺天盖地笼罩四野。
车窗外已经被一片苍茫的白色覆盖, 更远处天和雪原的交界线模糊不清,仿佛这辆灰蓝色的半旧列车行驶在一个独立的没有天地之分的空间内, 是一支冲破雪雾的箭矢,也是一只穿过苍白海面的孤舟。
时间越来越临近圣诞节, 正在迪克和卡洛斯准备前往东欧时, 罗马尼亚悄然进入了雪季。
雪势一天比一天大, 以至于飞机根本无法在罗马尼亚任何一座国际机场上降落。
他们本来的计划是在罗马尼亚首都布勒加斯特的亨利·科安德国际机场降落,再坐班车前往圣杯战争的战场图利法斯。但是因为这场连绵不断的大雪, 迪克和卡洛斯只能改道匈牙利, 从布达佩斯搭乘火车前往布勒加斯特。
这趟老式列车每周只发三趟, 最近因为大雪甚至改为了每周两次。好在尽管火车的设施停留在了上个世纪七十年代,但车内到底还有电暖供暖,不至于靠燃炉维持温度。
不过虽说如此,车厢内的温度还是非常寒冷, 木质的墙壁、桌面还有床褥都冷冰冰的, 只有桌下的暖气周围有一些温度。
列车员为每个包厢都提供了毛毯,这些粗糙但厚实的毯子被卡洛斯用魔法改造了一下,变得干净柔软,迪克裹在身上就像钻进了被太阳晒过的羽绒被里。
卡洛斯就坐在他的对面,深咖色的高领毛衣外穿了一件卡其色牛角扣大衣,两条长腿闲适地交叠, 上面摊开放着一本由罗马尼亚语书写的旧书。
雪光、天光和车厢内昏黄的灯光同时映在他的身上,令青年有一种油画般的古典质感。
迪克盯着卡洛斯细腻的白皙脸庞,靠近玻璃窗的深邃忧郁的眼眶覆上了发冷发蓝的阴影,血色略淡的粉白唇角却因为头顶不甚明亮的暖黄灯光而显出朦胧的温润光泽。
迪克近乎着迷地看着卡洛斯低垂的睫毛,按在书页上骨节分明的手指,双腿叠交的弧度,还有因心脏的连接传到他耳边的,象征卡洛斯情绪平和安静的规律潮汐声。
不知为何,只是这样看着卡洛斯,迪克就能感觉到自己身处于世界上最温暖安全的地方,从而变得舒缓而困倦 ,他就是有这样的魔力。
这时,注意到他目光的卡洛斯微微抬起头。为了绕过魔术师和英灵的探查,青年金色的眼瞳伪装成了清透的琥珀色,像是一杯古典鸡尾酒,温和的颜色中隐藏着凛冽的黑色瞳孔。
风雪与车窗的碰撞声中,时光反而静了下来。迪克不由得想象如果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卡洛斯,他们会是什么样呢?
在这样一辆古旧的,行驶在风雪中的列车里,他对面坐着这样一位忧郁的、冷漠的青年,低头静静阅读一本复杂的书籍。
这是一场两个独行者的偶遇,迪克会猜测他是一名旅行作家,或者诗人……也可能是一名气质静谧的杀手,在大衣的内侧悄然放着一把致命的武器,他旅行的终点是取走某个陌生人的性命。
但无论如何,他都是一个有魅力的神秘家伙,迪克可以肯定自己会和这个青年搭话,谈论彼此的来历——没有一个人说了实话,聊聊旅途中有趣的见闻,喜欢的小说,车上糟糕的毛毯和粗犷的热巧克力。
然后呢?他们会在旅途中的某个时刻分离,就像天空中擦肩而过的两片雪花,融化进自己的湖海中。
或许更好一点,他们可以拥有一段短暂的罗曼史,在一天一夜的列车包厢中亲吻彼此,限时地得到彼此的身体和感情。
想到这里,迪克忍不住笑了出来。
能和卡洛斯有这样的一段关系当然值得回味终身,但他拥有了更好的一切,不必揣测青年的来历和情感,他有一生去接近和拥有。
“你好像很开心?”卡洛斯不知道迪克在脑内想象了如果他们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现在会是什么样子,他有点茫然,但又因为迪克的情绪而感觉到一点喜悦——迪克就像他的感知世界的一面玻璃窗,将处理过的情感交由卡洛斯来体会,没有那么强烈,但已经足够。
迪克抱着披在身上的毯子站起身,坐在他的身旁,将身体半靠在卡洛斯的身上,脸紧紧贴着青年结实的肩胛,用手环住他的腰肢。卡洛斯的体温其实比他要更低一些,考虑到他其实是一只龙,这是很合理的表现。但迪克抱住他的时候就像即将冻死的人浸入温水一样,透出一种近乎虔诚的安详平稳。
“我在想,如果现在是我们初见的话会是什么样?”
这个答案显然超出了卡洛斯的预料,他垂下迪克为之痴迷的眼帘认真思考了一会,然后回答道:“你对我来说是个有魅力的人类,你的灵魂和人格都很特殊,我想我会很惊讶能在这么一辆乘客稀少的列车上遇到你。”
“然后呢?”迪克问,“我们会怎么样?”
“……我说不好,”卡洛斯轻轻摇摇头,“说不定我们会在某一站分开,也说不定我会跟着你前往你的目的地。”
“听起来很危险啊,跟踪狂先生。”迪克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答案,他莫名有些兴奋,坐直了一点接着听卡洛斯说话。
“对。”卡洛斯将腿上的书放到桌面,双腿微微舒展,侧靠在墙上,用一种平缓随意的姿态说:“我会悄悄跟着你,你不会发现我。我会看着你走在某条街道上,去路边的某间酒吧喝一杯当地的啤酒,和遇到的每个人交谈,或许会和某人建立一段感情然后再分开。你会快乐,你会悲伤,你不会看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