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浪台(16)
她倏然住了口,脸色发青。
我暗暗地松了口气,看来大哥哥说得没错,蓝飞雨寄人篱下,她虽然是老国主的女儿,但是若不能找个依靠,她连自己的小命都难保。
那个曾经的想法再次在我心里浮现,既然蓝飞雨才是国主正儿八经的血脉,为什么不能让她当这个播州的新国主?
无知如我,就毫不犹豫地脱口而出:“那你为什么不想办法,继承你父王的位置?”
这下蓝飞雨的脸霎时间血色尽退,她几乎是一步跳到了我跟前,明明这屋中只有我与她两人,她却猛然伸手捂住了我的嘴,眼中满满的惊恐,忙不迭地低声道:“曦儿!你别乱说话!”
我被她吓得寒毛直竖,不用她帮着掩,已经紧紧地把嘴闭上,瞪大了眼看着她。
我们两人再次对视了片刻,蓝飞雨缓了口气,松手退后,觑向那木桶,讪讪地道:“曦儿还是赶紧擦个身子吧,要不水都冷了。一会儿你换好衣服,我带你去个地方。”
她说着说着,露出了温和的笑容,重新用普通的声音,“那些汉子们去打猎玩,我们也没有必要在屋子里待着,你说是不是?”
我除了点头,没有别的话。
蓝飞雨要上前帮我擦洗更衣,我坚定地拒绝了,早说过,我又不是什么富贵人家的千金,这些私人的事,还是自个来得舒服。
她倒也没坚持,转去了床上坐着,先是看着我,在我扭捏地要求下,背对我躺着歇息,口中却是嘲笑我道:“你病着那两日,都是我替你擦拭的身子,更换的衣物,你到现在才害羞,不嫌晚了些么。”
个中过程无需赘述,我别别扭扭地在蓝飞雨在场的情况下把衣服换好,发觉她给我准备的居然也是一身与她相似的猎装,上身还有件束腰的小马甲,马甲上直接捆着一把带鞘的短刀。
“梳头总需要我了吧?”蓝飞雨笑吟吟地看着我,手中已然拿上了梳子。
我顺从地坐好,感受着她的手指从我的长发间穿过,心里一阵又一阵地发麻,耳朵里还传来仿佛木匠锯木头般的杂音,连一呼一吸也像失了分寸。
天晓得我是怎么了。
等梳好头,我又到那脸盆边,捞出沾了水、幸好没掉瓣的“虞美人”,自行往发角一插。
好不容易都准备妥当了,蓝飞雨定了定神,把门打开,阿米和阿采两人几乎跌了进来。
作者有话说:
嗯……很迷……
第13章 “黑心”
第十三章、
我和蓝飞雨各骑着一头驴子,身后拖拉了一小队的王宫护卫,大约六七人的样子。
还好,他们都是我所熟知的寻常护卫打扮,武弁皮装,腰别大刀,没有一个是昨夜在宫中大哥哥那见到的半裸模样,我猜测那肯定是先阿撒王子个人的爱好。
只不过如今仲夏尚可,等到寒冬肆虐,北风呼号的天时,难道也不着上衣?
好奇问蓝飞雨,她笑着答我,播州的冬天虽罕有落雪,但也冷得彻骨,每年冬季,医馆总是忙得不可开交,除了寻常的医诊开药,还要派出人手,为城中的乞丐、无家可归的落魄者搭建临时的住处,提供衣食,等到春暖再临。
有时候,还得为不幸冻死在街头、无人认领的苦命男女收敛尸身,寻处安葬。
虽说也是间接地回答了我的问题,这话题却不知为何就转到了蓝飞雨的职事上,我听着更是由衷地敬佩,且她谈起那些乞丐流民,神色淡然,并无半分厌恶之色,更让我忍不住地赞:“你和我同龄,都已经能做那么多事了,我可是在这之前,连城都少出。”
尽管苦闷过自己这么个有用之身,却只能闲哉悠哉地发发傻,然我确确实实没真正思考过我当如何才能做些实实在在的事。
我似乎明白蓝飞雨为什么执着地要阿米称呼她“馆主”了,那才是她真正的身份。
蓝飞雨听着,微微一笑:“曦儿,你与我同龄,却已经能到千里之外的地方,嗯,为了看大象。而我,才是真的连播州都没出去过,你不知道我有多么羡慕你。”
“但那并不是凭我自己的能耐啊。”我叹了口气,“只是我运气太好,虽然打小没有爹……”
悟到失言,我即刻闭了嘴,蓝飞雨没吭声,过了一会她才又说:“上次进宫急急忙忙的,这回你倒可以仔细瞧瞧,我们这播州城,虽然远远比不上上朝王都,但也挺热闹的,是吧?”
既然主人这么开口了,我便将视线往四周扫射,驴子到底矮了些,不能给人太多的居高临下,我们又不曾要侍卫在前开路,便几乎是扎在了人群之间,街上的人们几乎是要等到驴鼻子挨上了,才稍稍让开了些路。
这里的大街比王都窄小,房屋商铺更远远比不上王都的气度恢宏,只是,来来往往的人潮规模不小,更让我倍感新鲜的是,行人中颇有人穿着奇特,也能见到宛若先阿撒王子装束的年轻男子,他们身上连饰物都少,有胖有瘦,不管健硕如山,还是薄如纸纱,统统光着膀子,蓝飞雨视若无睹地领着我从一伙儿当众摔交的壮小伙中间横穿而过。
我没她那定力,实在管不住眼睛乱飘,无奈只好索性把头高高仰起,只恨手里怎么没一把扇子——莫名想起“走马章台”的典故,五味杂陈,尤其是走过之后,听到后方一阵肆无忌惮的大笑。
然而,令人眼前一亮的东西也是有的。
比如说年轻的姑娘们。路上居然屡屡有她们成群结队的身影,热热闹闹地簇拥在一起,其中不少穿金戴银,倒有些像昨日在王宫中见到的大王妃,只是她们欢声笑语,全然无半分引人厌恶之处,我不自觉地看向她们,心里在琢磨着自己的头和手能不能在撑起这些满满当当的饰物时,还能像她们这般行动自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