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浪台(2)
它们死后,象牙被取下来,制成了各种饰物,皇帝赏给了许多人,我也得了其中一个指环,母亲将它用红线穿着,吊在我脖子上,当成是项链。
当然这只是理由之一。
理由之二是我就是想走,哪都行,天高海阔,雪山大漠,总比家中待嫁、嫁入人家来得令人向往和憧憬。
舅舅没有斥责我的异想天开,他点点头,接受了我的说法,沉吟了一会儿,居然对我说:“若我遂了你这个心愿,你出门一趟再回来,就不许再提出家之事,也不许再随意忤逆你娘,好好地挑选人家,这样可以吗?”
我听得心花怒放,忙不迭地点头,难以置信地问:“真的可以吗?”
“你啊,”舅舅笑叹,“我就怕你真闹出家,到时候鸡飞狗跳,你娘又要伤心自责了。”
母亲的这心事我也是懂的,听舅舅这么一说,非常不是滋味:“爹不在了又不是娘的错,我也没少谁管教啊。”
“小曦是好孩子,”舅舅又摸摸我的头,仿佛我不是十六岁,而是六岁,“舅舅相信你自有分寸。”
我霎时感激涕零,恨不得抱住舅舅嚎啕大哭,舅舅就像春风一样,光听他说话都能让人精神一振,更何况他的支持还不仅仅停留在口头上。
舅舅提出来的办法是,让我混在大哥哥代天子南巡狩、并赏赐各蛮夷部族族王、土司长官物件的队伍中,到南边走一遭,随队而去,随队而返。
这个主意得到仙姨的赞成,大哥哥尽管觉得我是个烫手热芋,但这件事上,他显然没有决议的资格。
麻烦的是母亲。
谁也不想去和她讨论这事,因为知道她十成十不会同意。
大家推三阻四到最后,舅舅硬着头皮建议:“不然就先瞒着长乐吧。”
仙姨肯定就在等着这句话,当机立断地拊掌:“好!就这么定了!”
我看看两位值得尊敬的长辈,倏然了悟,当人面临深不见底的深坑时候,该怎么办——绕过它便是了。
于是,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首先是小姐姐出面,正式邀请我入宫,一叙姐妹之情。
母亲当然不能反对,而且这种事也常有,我和小姐姐年龄相差不大,自幼便是玩伴,不是青梅竹马,却属两小无猜。
一入宫门深似海……
我如鱼得水,飞鸟投林,出发那日,踏出宫门,回首一望,只想仰天大笑三声。
只是原定两个月、最迟三个月便可归来的“离家出走”,却因平地一声雷的骚乱,而彻底泡汤,我身不由己地卷入了一个漩涡,越陷越深。
第2章 播州
第二章、
我虽出生在与皇帝沾了点亲的家族里,但是在离开京城之前,对朝堂军国大事,可以说是一无所知。
这不能怪我,毕竟我每天的日子过得极其枯燥,千篇一律:
读书、吃饭、习武、吃饭、女红、睡觉。
日复一日,往复循环。
闺门常出,城门则一年出不过一两趟,随行祭祖。
偶尔仙姨得空,或则舅舅来家,再不小姐姐要我进宫作陪,跟我讲上一些天下风云,人间悲喜,已是非常难得。
因此我并不是非常清楚得晓得,这回随大哥哥出行,他身上所担的重责。
现在想来,实在惭愧,可当时我的确是看到大哥哥接到驿报,面色骤变,除去啧啧称奇于大哥哥一成不变的表情崩塌之外,唯一的担心便是我要提早归去,不得不再次面对无穷无尽的媒人。
而当我晓得大哥哥得中途转道,暂时不去南越之后,改往播州之后,我的忧虑又多了一层:看不到大象。
临行前我可是信誓旦旦地答应小姐姐,要替她见一见大象宝宝。
对,我就是这般无知、肤浅,日后她轻蔑地评价我“只长了四条腿没长脑子”,也不算太冤——不过也可从这断语管中窥豹,在她心里,我是什么玩意……
总而言之,当时的我压根想不到,驿报中的事情与自己,以及整个东楚密切相关。
九年前便已归顺东楚的播州,因老国主的病逝,其接任的问题,成了点燃境内战事的火苗。
老国主自己亲生的有一子一女,另有养子两人,其中亲生的儿子在归顺东楚之后就送去了王都,一待就是七八年。
父死子继,东楚皇帝那边自然放了人,亲儿子跋山涉水、千里迢迢回播州继位,但是,人才刚到,据说连故乡的饭都没吃上两口,就命归黄泉,追随老父去了。
接下来自然就是骨肉相残、同根相煎……这么说也算不上,毕竟老国主已经没有亲儿子了,只有一个亲女儿,所以争位大战是发生在两个养子之间。
为什么女儿不能继位?太看不起人了!
我还没见着那位女儿,已经开始为她打抱不平,大哥哥解释说,这不是儿子女儿的关系,而是年龄顺序的问题,那位女儿才刚满十六岁,什么事都没干过,可能跟我一样,连家门都少出。
而她的两位哥哥,尽管不是老国主的亲生,但这么多年来,老国主待他们与亲子一般无二,视作左膀右臂,并且这俩,大的二十五,小的也已经二十三,正是大有一番作为的年纪。
那小姑娘——这是大哥哥的用词,最好的办法,就是左右逢源,两边讨好,谁也别得罪,次好的呢,则是依附于其中一方,不然……
不然怎么样呢?
大哥哥叹了口气:“不然,她父兄的下场就是前车之鉴。”
我听得毛骨悚然,结结巴巴地表示大哥哥是不是想太多:“但,但,你不是说,老国主是病死的,然后,然后,老国主的儿子是旅途劳顿,身体垮了,才猝死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