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浪台(39)
此前偷听到的谈话,我记得是陶先生首先提及“药人”,并且告诉蓝飞雨,先阿撒王子的“药人”已然大功告成,我不禁是纳了闷,那生得一派风流的陶先生,无论形貌言谈,应是汉人无异,他又是怎么卷入播州这场继位之争的乱局?
蓝飞雨沉吟了片刻,笑容更苦,她垂下眼睑,叹声道:“那‘药人’的首次发难,我便在场,当时先阿撒要除掉的人,就是我爹。”
“老国主?!”我叫了起来,蓝飞雨忙探身,一手捂住我的嘴,另一手做了个噤声的姿势。
得到我心领神会的点头,她才重新坐好,继续跟我说起当日“药人”出现时的惊心动魄:
初春一夜新月如钩,播州老国主在宫中主持一年一度的祭春,这个晚上王宫开放,城中百姓可以入宫与王公豪族同游共乐。
拜天祈神的大典之后,歌舞连天,喧闹非凡,直到子夜时分,王宫才重新关闭。
蓝飞雨当时已然睡下,但她那夜似有预感,烦躁不安,辗转反侧到半夜,终是难以入眠,便索性起身,穿戴齐整,往老国主的寝处走去。
边陲之地,并没有中土皇家那般讲究,蓝飞雨虽是国主的女儿,但平日并不住在宫内,她身兼两职,多数时候是住在医馆,临时睡在宫中,身边也没有安排什么护卫侍从,在王宫中也不曾碰到任何巡守的武士,她孤身一人,刚走到国主寝宫门口,就听到里面一阵一阵不详的喧哗,其中还夹杂有国主父亲的厉声高呼。
这若是搁在王都的皇宫,那简直是不可想象的事情,虽然我没资格进皇帝的寝宫——我当然也没想去,但听小姐姐说过,那里面大得玩躲猫猫的话,能够躲上十天半个月不让人找着。
蓝飞雨大惊之下,不假思索,当即就冲入了寝宫,跑进了门才想起来,门口也没有人值守,这也是极度不同寻常的现象。
播州蓝家尽管只是个不太大的蛮夷小国,王位传承也有五代之久,国主之尊至少在播州,是毫无疑问的一方之主,断不至于到了晚上连个护卫国主安全的人都没有。
我听着紧张万分,不觉就坐正了身子,紧紧攥住蓝飞雨的手,明知道她当时肯定出不了什么意外,却还是屏息静气,就差没失声问出“你怎么样”的话来。
蓝飞雨的手是冰凉的,她垂着头,没有看我,继续说:“我当时赤手空拳,提着一口气往父王就寝的地方跑,跑到那屋子前的一处大堂里,就看到……在撕扯一名护卫的‘药人’。”
她咽了口唾沫,终于抬起眼里,定定地看着我,瞳仁中聚结着挥之不去的痛楚与一丝丝的恐惧。
“你,你是说老国主也是被‘药人’害死的?但……我怎么,怎么听说他老人家是病逝的呢?你也曾说老国主和你兄长死得突兀离奇,但若是‘药人’所杀,难道先阿撒王子真能一手遮天吗?”我期期艾艾地问,说实在的,那让蓝飞雨大感恐怖的东西,就算有慕晴姐姐至亲手足的尸身为证,但到底不曾亲眼所见,总差了那么一点感觉,我虽觉时机不对,还是在踌躇之后,把疑惑问了出来。
“病……”蓝飞雨轻轻地笑了起来,她的笑容让我忍不住又把她的手捏了捏,她闭了闭眼睛,又朝我笑了笑,“曦儿,你真的很聪明,现在只是经历的事情太少吧。你想像不到的,它偏偏就是实情。”
她沉默了下来,直到鸢子倏然出现,我被吓得弹了起身。
鸢子居高临下地睥睨着蓝飞雨,冷冷地道:“你啰嗦了那么久,还没说完?我替你说了吧。赵曦,播州的国主为了保住儿子女儿的命,被先阿撒逼着吃下了药,不过大概是因为年龄的关系,没能熬过来,死了——熬过来也只是成傀儡一样的‘药人’,还不如死了,你说是不是,蓝飞雨?”
我有些莫名于鸢子那诡异的态度,不由替蓝飞雨打抱起不平来,争辩道:“这怎么能叫啰嗦?那是雨儿的父兄啊!再说,就算啰嗦,我也要听她啰嗦!”
没想到鸢子却是理也不理我,继续道:“至于蓝飞雨的哥哥,那个从中原回来,自以为习了汉俗,开化之后所向披靡的蠢货,在两个义兄的套话下,坦率至极地表示自己并不想当播州国主,连这藩属国也不打算再留,彻底依附东楚,成为它治下的一个郡。赵曦,你们东楚那么贪得无厌,不止那两个野心王子,就是蓝飞雨,也不想留住一个走狗哥哥啊。”
第30章 猜测
第三十章、
鸢子嫌弃蓝飞雨倒也不是没有理由,她冰冷冷地“竹筒倒豆子”,不消一刻钟就把该我知道的事情,全部告诉了我。
那制作“药人”所用的药,居然是先阿撒王子从一汉人手中得到的,那汉人辗转西南边陲二十余年,也不知从哪里得来这秘药之方,却因着创了那方子的原主人并未详细写明其剂量,以及熬制之法,虽经几番试验,始终难窥成功之路径。
但这药既是要用在人的身上,就非拿活人来试验不可,那邪了心性的汉人起先是偷偷摸摸诱骗流浪街头的乞丐服用,但屡遭失败后,东窗事发——毕竟乞丐虽大多无亲无故,可身边也始终是有些相识相熟的人,大活人骤然失踪的次数一多,就有人去报了官。
中间的详细经过鸢子没说,大概她知情不多,总而言之,便是官府后来调查之下,发现了那些乞儿不成人形的尸首,她瞅向蓝飞雨,蓝飞雨默默点了点头,鸢子再道,尽管做下这样伤天害理的事,但那汉人并没有得到刑罚,反而被先阿撒秘密地保护了起来,潜心钻研那秘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