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浪台(51)
果不其然,少顷我又与猴子吱喳热络“倾谈”时,鸢子冷不丁轻哼了一句:“你以为你身边的那人就是不是那样的吗?”
我想回答“不是”,转念又道,我倒是与她呕什么气呢?
这一趟并没有纵马飞奔,花了半盏茶的功夫从村子走进那条小路,又慢步了一炷香的时间,山穷水尽无路,柳暗花明现温泉。
一眼望去,白气蒸腾,我努力瞪大了眼,才辨出这原来并不是一个巨大的温泉池,而是由十数个或大或小的池子聚在一起而组成,鸢子拉住辔头,下了马来,我自然依样画葫芦,只有猴子吱喳仍稳坐在马背上。
她从马鞍上取下一个布包袱,扔给我,道:“你寻个地方,除了衣物进去那边那边缘处有块大圆石的池子里泡,只能进那里,别的地方不要去,有些池子能化尸销骨。”
我攥着包袱,踌躇须臾,还是忍不住问:“为什么要带我来泡温泉?我……你不是也该还有更紧要的事情吗?”
“现在最紧要的事情,就是你。”鸢子淡淡地回答道,“你得快点好起来,我们才能继续北上入蜀。”
“入蜀?”
等等,蓝飞雨不是告诉我要去百理么?怎么到了鸢子这里变成入蜀了?
我迭声追问,鸢子对这个话题便三缄其口,只是催促着我赶紧去泡温泉,据她——为岔开话题,所说,这温泉对外伤的愈合颇有奇效,她此前为我连按带压地替我看过,我的肺腑脏器勉强还算安好,且等行动自如,就可以离开这个村子了。
可我哪能那么好忽悠,听完之后,依然紧追不放地问:“为什么是入蜀?”
鸢子皱眉,盯了我一会,到底是做了让步:“本来就是入蜀。百理不过一根墙头草,只消形势一变,他们的立场自然也会跟着改变,无需大动干戈。”
我心头一紧,昨夜自己的胡思乱想,难道竟不慎中的?
“赵曦,我不管你心中怎么想,”鸢子一手一边,牵起两匹坐骑,就往外去,显然她是不打算陪我泡这温泉,“但是你现在不赶紧养好伤,你什么都做不了,就算……”
接着,她将我一人丢在白气迷蒙的野外温泉池子旁,消失在了小路的那端。
我傻傻地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寻思我是该追了上去,还是照鸢子吩咐索性下温泉泡上一泡,正难以抉择之际,猴子吱喳在前方叫了两声,我眯起眼,凑前一看,哑然无语:吱喳竟然先我一步,跳入了池中,攀着水池旁的岩石,朝我招呼呢。
毕竟它是猴子嘛……
嗯,吱喳到底是公的还是母的?
我虽然想到这个问题,不过终究没有无聊到真去一探究竟,只是有些感动于猴子的体贴,深感不能辜负于它,思前想后,还是走上前,小心地蹲身弯腰,用手划拉了一下水,温度适宜,不冷不热,难怪吱喳泡得一脸迷醉,猴眼睛都闭了起来。
东张西望之后,我确定这处确实没人,这才解了衣衫,踏进池中,全身上下除了脑袋都浸泡在温泉中。
温水荡涤着身体,我终于是明白吱喳那销魂的表情缘于什么,真舒服啊!
尤其对一个算得上养尊处优,却好些天因为接二连三的破事而连洗个脸都做不到的年轻女子而言,我只觉周身的痛倦也随着温泉水一波一波的荡漾而渐渐消失。
猴子吱喳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安静地泡在我身边,我瞅着它那闭目养神的模样,不禁暗自感慨人生际遇,何等奇妙,在京城时,我怎么会想到会有一天,与一只猴子同泡温泉呢?
因为实在太舒服了,我在温水中的时间稍微有些长,再加上我见鸢子也没有来唤我离开,贪恋心一起,直到猴子吱喳浑身湿淋淋地离开了池子,在岸上先是对着我叫唤,见我无动于衷,又在我跟前连连蹦跳,我这才慢悠悠地从池子里起身,打开鸢子交给我的包袱,擦干净之后,换上一身干净的衣裳。
鸢子为我准备的是一套合身的骑装,分不出男女,但与东楚式样颇有些区别,它的颜色与花纹细碎而多变,五彩斑斓,便是去骑马也当是做虢国夫人的侍从去闲游,而不是风尘仆仆地奔波或者在沙场驰骋。
我刚刚穿戴好,就见池子的深处隐隐约约出来个人影的轮廓,我泡温泉久了,一时有些头晕脑胀,居然没有即刻反应过来那黑影根本是出现在我们来路的反方向,满以为是鸢子,甚至还怀着感激之情地迎了上去,口中说着:“鸢子,你……”
猴子吱喳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叫,我听得毛骨悚然,人也一下回过神来,但为时已晚,那黑影身手矫健地猛向我扑来,我本就站在池边,给这股猛力一推,又重新掉入了水里。
那黑影用力地把我往水下按,我本来就因骤生的变故而不自觉地屏息,如今给压在水下,眨眼间,便已觉得气息欲尽,胸口生疼,我拼了命地挣扎,但那黑影的力道却是大得出奇,我就像被鹰隼擒拿住的野兔,再狡诈奸猾,到了这个地步也毫无办法。
胸口越来越痛,最后几乎像有人用尖刀在我胸前不分青红皂白地狂刺,痛得我两眼发昏,渐渐模糊,我还不死心地动弹,但显然已无法摆脱这注定的结局,不过是被抛上岸的鱼不甘的打挺而已。
就在我魂归西天前一刻,人已抵达黄泉渡口,那加诸在我身上的力道倏然一松,尽管还在压着我,但我求生的身体迅速地捕捉到了这份变化,我用所剩无几的力气,奋力猛蹬,竟真让我从那力道的钳制中脱身出来,我欣喜若狂,胸膛火烧火燎的疼痛逼得我连滚带爬地冒出了水面,把口鼻尽情地释放在湿润的热气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