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浪台(64)
于是我又好一通翻箱倒柜,这次倒是找出了不少绣工精美的小手帕,比巴掌要略大一些,鱼虫花鸟各种图案一应俱全,我挑了块绣着振翅欲飞的小鸟的帕子,取下头上的簪子,盯着左手食指,深吸一口气,狠狠扎了下去。血珠子立马冒出来,疼得我倒抽一口凉气,手抖得跟风里的树叶似的。我咬紧牙,蘸着血在手帕上写我的名字:“赵曦。”
虽然心中堵着千言万语,但是似乎一切的未尽之意,都在这个名字上了。
“赵”是我的归宿,“曦”是阳光,舅舅替我取的,寓意着清晨的阳光,明亮,温暖——如果这张沾血的帕子能到母亲、舅舅他们的手里,我希望这些与我血脉相连的人能知道,这缕阳光若是灭了,那并不是我的过错。
可真写血书才发现没那么容易。才两画,指尖的血就凝住了,我只好又刺了一下,疼得我龇牙咧嘴。折腾了好一阵,总算把“赵曦”写完,字迹晕在帕子上,红得刺眼。我长叹一口气,才发觉脸上早已糊满了泪,鼻涕都流下来了,狼狈得不行。
我小心叠好那浸透血泪的帕子,塞进怀里,贴着心口放好,然后抱着被褥,把脸埋了进去,痛痛快快地大哭了一场。
等迷迷糊糊醒来,我揉了揉眼睛,愣是发现天都亮了。窗外透进来的光,洒在地板上,泛着点冷白的凉意。我坐起身,心头还堵着昨晚的酸涩,脑子却像被掏空了似的,空荡荡的。
一扭头,发现屋内的圆桌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摆上了一个食盘,盘子是白瓷的,边上描着细细的芙蓉花纹,挺精致的。我皱了皱眉,慢吞吞下床,走到桌边细看。食盘里东西不多,却摆得规整:一小碗晶莹剔透的糯米粥,冒着点热气,旁边搁着两碟小菜,一碟是翡翠似的腌渍竹笋,切得薄如纸片;另一碟是几块酱得油亮的卤豆腐干,闻着有点甜香。还有一块巴掌大的蜀锦糕,粉白相间,顶上点缀了几粒红豆,看着煞是可爱。
我盯着这些食物好一会儿,再抬头看大门,依然能清楚地看见守卫的身影。这些东西,大概只有鸢子能拿进来了吧。
原是要赌气不理会的,但又一琢磨,没必要和食物置气,便抓起了那块糕点,两口吃完,甜入心脾,吃完不由我不由地舔了舔唇,只恨人家小气,只给了一块。
白天的日子漫长且无趣,连我要清谷道都有四个侍女守着,如此“隆重”的招待,直叫我啼笑皆非。好在午间时分,那全副武装的守卫护送着侍女送饭食等物什来的时候,倒是带来一本画册,我随手翻开,封皮是绢布的,摸着滑溜溜的,边上描着芙蓉花的暗纹,很是精美。里头的画儿让我眼睛一亮——不是啥宫廷仕女图,也不是市井山水,而是满满当当的奇闻异兽!第一页画着只巴掌大的金丝猴,毛色金亮,蹲在枝头啃桃子,圆眼珠子贼灵动,跟吱喳一个德行。我噗嗤一笑,心想:这画师怕不是见过吱喳吧?
翻下去,全是我见所未见,甚至想亦未想过的怪奇之物,比如一只长翅膀的猫,尾巴像孔雀开屏,爪子抓着云头飞,旁边写着“此名云猫,性喜逐月”;再往后,画了条蛇,脑袋顶着个红冠子,盘在竹林里吐信子,底下注着“赤冠蛇,啖露而生,遇敌喷焰”。
我看得喜欢,不知不觉沉浸于其中,直翻到最后一页,却是一棵老梅树,枝干虬劲,红梅开得像火,底下站着个小女孩,穿着大概是西蜀的裙子,手里提着盏花灯,仰头看花。那灯画得细,连里头的烛光都透着暖,这让我不禁也露出了微笑来。
然后便听见一声轻咳,让我骇得几乎丢了书,起身一看,竟是鸢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靠在门边,默默地注视着我。
“干嘛?”我有些没好气,心里却在嘀咕,莫非又是谢昆要见我了?难道那仪式已经准备好了?
许是因为心意已决,我反而没有了之前的忐忑,放下画册,等着她的下一步动作。
“跟我来。”鸢子也没有废话,我刚上前两步,她突然又冷冷地来了一句,“你不要再哭了,哭也没有用,不是吗?”
我一怔之后,哭笑不得地回了一句:“你是连我的眼泪也要管啊?”
鸢子却不再答话,只是转身开门。
闷闷地跟着她前行,此时我已无心去看周遭的环境,走了好一阵才蓦然发觉这不是之前去见西蜀国主的路,心下正自疑惑,鸢子已经领我到了一处戒备森严的大屋前,一眼望去,门口至少杵着不下十个守卫,个个腰杆笔直,面如青石。鸢子推开厚重的乌木门,门轴吱呀一响,里头一股凉气扑面而来。
屋子正中央摆了张长条黑檀桌,两侧则各放了三把高背椅,我意外地发现蓝飞雨竟然端坐在桌旁,她神色凝重,双眉微蹙,但见到我来,毫不掩饰地朝我露齿一笑,我欣喜雀跃,想朝她奔去,却被鸢子挡了个结实。
屋内还有另一个人,便是那位肤色白皙赛雪的神秘男子陶先生。他静静地站在一旁,身姿挺拔,面色冷峻如霜。见到我,他目光微凛,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情绪,像是担忧,又像是在思索着什么,随后略略颔首,算是打过了招呼。他的嘴唇紧抿,下巴微微紧绷,透露出一种严肃的气息。
我更觉迷惑,这又是要做什么?
鸢子抓着我到蓝飞雨和陶先生对面坐下,冷言道:“你之前所说的事,可全是真的?”
陶先生面色冷峻地开口:“自然全是真的。馆主飞鸽传书于我,是我嘱咐她,让她和上使这些日子都坚持服用那秘制药粉,但那物只可延缓异化,却无力除根,如今时限已近,我马不停蹄地赶来,上使莫非觉得我是在开玩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