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浪台(68)
陶先生则恢复了那副古井无波的神情,仿佛刚才那番石破天惊的论断只是寻常之语。他端坐着,目光幽深,似乎在等待蓝飞雨消化这个残酷的现实。
而我,在最初的震动过后,脑中却如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念头。
陶先生……他方才提到了东楚的皇帝,提到了那位君后——我的舅舅!他言语间对东楚朝堂的局势、对朝堂两位至尊的评价,竟是那般笃定而了然,仿佛亲身经历、洞若观火一般。这太不寻常了!
心念电转间,我几乎是脱口而出地叫了起来:“大哥哥!是大哥哥告诉你的,对不对?”
第52章 唇
第五十二章、唇
待到东方既白,晨曦初露的时分,马车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悠悠哉哉的,仿佛在昭告着我们终于逃脱了天罗地网,进入了可以暂时歇缓的地方。
在陶先生那番剖析播州未来、直指东楚与吐罗的沉重话语之后,我再无半分睡意,却也不够清醒,无数的想法在我心里绕来绕去,却始终绕不出个头绪来。
蓝飞雨自然也没能睡着,陶先生那番话于她无异是个沉重的打击,她许是不愿我见到她的脆弱与挣扎,索性靠着我半躺下来,却用胳膊挡住了大半的脸。
我不忍吵她,可面对一个重新闭目养神的陶先生也无话可说。于是,我们三人便在这诡异的沉默中,任由马车摇摇晃晃,一路向前。
马车又颠簸了一阵,居然停了下来。
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小心翼翼地掀起车帘一角,向外张望。只一眼,我的心脏便仿佛被什么猛地攥紧,随即又剧烈地跳动起来,几乎要撞破胸膛!
城门!一座巍峨的城门矗立在晨光之中!而更让我呼吸一滞的是,守卫在城门入口两侧、排成两列的士兵——他们身上穿着的,是再熟悉不过的东楚步卒军服!
是东楚!真的是东楚的士兵!
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瞬间席卷了我的全身,几乎要冲破喉咙化作一声欢呼!得救了!我们真的进入东楚地界了!这意味着安全,意味着摆脱了未知的危险,意味着离家又近了一步!连日来的恐惧、不安、迷茫,在这一刻仿佛都被这身熟悉的军服驱散了大半,眼眶甚至不受控制地有些发热。
然而,这股汹涌的喜悦仅仅持续了片刻,便被心头涌起的另一股复杂情绪悄然冲淡。蓝飞雨那温热的身体僵硬地靠着我,纹丝不动,我看不见她的脸,但她连发丝都透出了落寞与哀伤,东楚的军装于我是希望,是彼岸,于她却是陶先生口中那“两害相权取其轻”的无奈选择,是播州可能不得不屈从的命运。我的欣喜,在此刻显得如此刺眼,甚至带上了一丝残忍。一丝愧疚感悄然爬上心头,让我刚刚升起的雀跃蒙上了一层阴影。
就在我心绪翻腾之际,一直闭目养神的陶先生却已是悄无声息地睁开了眼睛。他并未多言,只是平静地看了我和蓝飞雨一眼,然后便自行推开车门,从容不迫地走下了马车。他理了理衣袍,径直朝着城门口那几名东楚士兵走了过去。
我的心顿时悬了起来,若不是蓝飞雨在,几乎就要跟在陶先生身后一起去了,如今也唯有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
“这不可能!” 我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脱口而出,斩钉截铁地驳斥了她的话,声音甚至因为急切而有些变调,“这绝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 蓝飞雨慢慢地重新坐直了身体,转过来,定定地看着我。晨曦透过车窗的缝隙,在她眼中映出依稀可辨的泪光,但她的神情却异常严肃,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庄重。“我所做的一切,桩桩件件,都是为了让播州脱离东楚的控制。如果这一切最终都是徒劳无功,那我至少,也要亲手杀掉先阿撒那条疯狗!播州绝不能落到那种人手里!而你们东楚……你们东楚却选择了他……”
“等等!” 我忍不住大叫一声打断她,心中充满了困惑与不解,“什么叫东楚选择的是他?” 我飞快地回想着大哥哥曾经零星透露的话语。没错,大哥哥从未明确说过东楚会支持播州的哪一方势力,但是……但是他确实很明确地警告过,若播州彻底惹怒了皇帝陛下,那后果可能是整个播州的覆灭……这话,我能现在告诉已然心神俱疲的蓝飞雨吗?这会不会更像是一种威胁?
“曦儿,” 蓝飞雨见我表情扭曲,脸上反而露出了一丝凄然的微笑,只是那笑容牵动了眼角的泪,让泪水终于控制不住地滑落脸颊,“你不用为难。我知道,你是东楚的姑娘,也正因为你是东楚的姑娘……”
“曦儿,”蓝飞雨见我的表情扭曲,倒是微笑了起来,只是眼中的泪水也因着那笑容滑落到脸颊,“你不用为难,你是东楚姑娘,也正因为你是东楚姑娘……”
她的声音在这里哽住了,喉头滑动,似有千言万语堵在那里。看着她这副模样,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难受至极。我一狠心,伸手抓住她微凉的手腕,强迫自己迎上她含泪的目光,用尽全身的力气,一字一句地说道:“雨儿,我会做一切我能做的事。你心系播州,那我自也视若故土,可能、可能在我心中,仍是东楚更重,但我也不会让播州落到先阿撒手中。雨儿,东楚的皇帝陛下……嗯,绝不是个不辨是非的人,如果他真要降罪,伤你杀你,雨儿,你去刑场的路上,我一定作陪。”
蓝飞雨的嘴唇微微颤抖着,又一颗晶莹的泪珠从她美丽的眼眸中滚落下来。我心中一软,正想抬手为她拭去泪痕,再柔声安慰几句,她却猛地向前一倾,双臂紧紧地、几乎是带着孤注一掷的力道抱住了我,下一瞬,温热柔软的嘴唇便用力地贴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