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浪台(86)
大哥哥沉沉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许久,久到我几乎要以为他会再次断然拒绝。他紧抿着唇,在厅内踱了两步,又转回身,视线在舆图上那处险峻的“佑圣寺”和我的脸之间来回移动。
我知道他在权衡。他既是东楚的王爷,陶先生那番话准确地道出了我考虑的利害,他当然不可能不懂;但他更是我的兄长,那份担忧和不舍,几乎要从他紧锁的眉宇间溢出来。
就在这凝滞的气氛中,一直安静的蓝飞雨,忽然上前一步。
她先是对着大哥哥郑重地一福身,然后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王爷的顾虑,飞雨明白。曦儿是您的至亲,您不愿她以身犯险,乃是人之常情。”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声音里透出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但陶先生所言亦是实情,此事由郡主出面,确是上上之策。若王爷信得过,便让飞雨陪她同去。”
大哥哥的目光倏然转向她。
蓝飞雨毫不畏缩地迎上他的视线,继续道:“飞雨虽不才,但也曾在山林中求生,于蜀地风物、山间路径,总比王爷派出的将士要熟悉几分。有我陪在曦儿身边,一则可以掩人耳目,二则遇事也能有个照应。曦儿与我,情同生死,我绝不会让她有半分闪失。”
“好。”他终于开口,只说了一个字,却重若千钧。
我心中一阵狂喜,几乎要跳起来,但大哥哥的下一个词,又让我立刻收敛了所有表情。
“但是,”他看着我们,眼神变得锐利无比,“我有条件。”
“其一,”他伸出一根手指,“陶先生必须与你们同去。他智计过人,也能在关键时刻为你们拿个主意。”
陶先生闻言,毫不意外地一揖到底:“在下遵命。”
“其二,”大哥哥又伸出第二根手指,“我会从我的亲卫中,挑选最精锐的二十人,由我的副将率领,一路暗中护卫。他们不会现身,但你们若遇真正无法解决的凶险,必须立刻发出信号,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保你们周全。”
“其三,”他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道,“小曦,你此行的首要目的,是保住自己的性命,其次才是寻宝。若事不可为,立刻撤退,明白吗?任何财宝,都比不上你的安危重要。”
我听着大哥哥这番话,眼眶一热,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大哥哥,我明白!”
“嗯。”大哥哥的神情终于彻底缓和下来,他走过来,像小时候那样,用手掌揉了揉我的头顶,把我的发髻都弄乱了些,“去吧,早去早回。我在这里,等你们凯旋。”
我转头看向蓝飞雨,她也正望着我,眼中是同样的激动和如释重负。我们紧紧地握住了对方的手。
第63章 佑安寺
第六十三章、佑安寺
出发那日,天色晦暗,厚重的云层似乎压在头顶,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我和蓝飞雨、陶先生换了素色便装,带着大哥哥备下的行囊,从偏殿后的角门登上一辆青布马车。车轮碾过石板路,朝着青城山方向的佑圣寺去。
大哥哥派的二十名精锐该是跟在后面的,可我扒着车窗望出去,清晨的街面人来人往,挑担的、赶早市的、洒扫的…… 哪有半分护卫的影子?
蓝飞雨挨着我坐下,目光扫过窗外渐密的人群,忽然轻轻叹了声:“曦儿,你大哥哥……是真的厉害。”
“嗯?” 我愣了下,没料到她会说这个。
对面的陶先生接口道:“馆主说得是。刚经战事,不过几日功夫,王都街上便这般井然,百姓脸上不见慌乱,确是难得。”
车窗外,卖早点的摊子正升起白汽,穿短打的少年追着滚落在地的皮球跑过。我望着那片寻常烟火,忽然懂了他们话里的意思——能让这乱世里的安稳延续,才是最要紧的本事。
又听陶先生低声道:“馆主如今是亲眼所见,可知属下并未看错希南王。”
蓝飞雨默然片刻,展颜笑道:“陶先生这哪里话,我从来就没有怀疑过你会错看……只是你我尽力到此,却还是……还是难以违逆天命,飞雨虽无不甘,但多少,还是有一些遗憾的。”她顿了顿,眼睛亮如晨星,“还有,你别再在我面前称‘属下’了。你我本就不是主从,如今你又是希南王倚重的人,迟早要随他建功立业,这谦称听着实在别扭。”
“属下…… 在下,遵馆主吩咐。”陶先生垂下了眼。
我本是不欲插话,毕竟作为东楚之女,对着这两位播州“遗民”,实在不知如何自处,但听蓝飞雨说陶先生已经是大哥哥的部下了,这不禁让我多瞅了他几眼,还不等我理清思绪,蓝飞雨的手便握了过来,用力地捏了捏。
“你别难过,”我看着她的侧脸,脱口道,“雨儿,播州不会没的,也不会变糟。它成了东楚的一部分,只会越来越好的。”
蓝飞雨将头靠在我肩上,低低地“嗯”了一声。
我心中一动,不由低头亲了亲她的黑发。
马车很快便出了城门,向着郊外深山处奔去。
初夏本该是最舒爽的时节,道旁草木疯长,绿得晃眼,可我们三个谁都没心思看。途中只在蓝飞雨的请求下,陶先生会说些西南各国、各地的风土人情,轶事趣闻,倒也排遣了不少苦闷。
如此行了一日,至傍晚时分,官道愈发崎岖,我们转入一条荒废已久的山间驿道。四周的林木愈发稠密,将天光遮蔽得只剩下斑驳的碎影,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腐叶气息。
“天黑前,前面该有一处废弃的驿站,我们今夜便在那里歇脚。”陶先生勒住马,指着前方道,“明日入山,车马不得行,必须步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