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契合(118)
槌音落下的声音,震得她整个人都要坍塌。
“成交。恭喜号牌。”
台下响起一阵心照不宣的掌声。那尊梅瓶被小心翼翼地捧走,去完成它“合理化”资金的肮脏使命。
冯宋感到一阵虚脱,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咙。她成了这场罪案的司仪。
短暂的间隙后,助手端上了下一个铺着黑丝绒的托盘。
当那抹熟悉温润的绿色映入眼帘时,冯宋的呼吸骤然停止了。
托盘里躺着的,正是母亲宋恣的那对翡翠耳坠。它们静静地躺在那里,在冰冷的射灯下,流转着如同记忆中的母亲一样,最温柔的光泽。
台下,宋慈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气,嘴角含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冯宋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她张了张嘴,试图用那套娴熟的专业术语来介绍,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厅内开始出现细微的骚动。
她用力咬了一下自己的下唇,疼痛让她勉强找回一丝清明。
“下一件......私人珍藏,翡翠耳坠一对。”她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如同身体受到惊惧的干呕,“起拍价......五千元。”
这个低到荒谬的价格被报出,台下响起几声压抑的嗤笑。谁都看得出,这对耳坠的价值远不止于此,这分明是一场公开的羞辱。
全场一片死寂。
没有人举牌。仿佛那对耳坠是什么不祥之物,沾之即死。
冯宋的目光哀求般地扫过台下,希望能有一个陌生人,哪怕只是一个人,将它们从这种屈辱中带走。
然而,没有。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秒秒流逝。她能看到宋慈眼中那抹越来越浓的戏谑。
“五千元,第一次。”
她的声音细若游丝。
“五千元,第二次。”
就在她的槌子即将第三次举起,尘埃落定之时,前排的张总,像是刚刚从一场好梦中醒来,懒洋洋地带着施舍般的意味,举起了手中的号牌。
“好,五千元,有先生应价。”冯宋的心沉入谷底,竟然是那个令人厌恶的张总......母亲的东西要落入他的手中,这比流落陌生人那里更让她无法忍受!
绝望如潮水般铺天盖地涌来。
就在槌子即将落下的前一刻,一股从未有过的勇气,或者说,是被逼到绝境的疯狂,猛地攫住了她。
她猛地抬手,一把扯下自己腕上那块价值不菲的定制手表,“哐当”一声脆响,将它拍在拍卖台上——
“我出双倍!”
她用尽全身力气嘶喊出声,声音因极致的情绪而扭曲变调。
“我出一万!我买!”
整个拍卖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所有目光,惊愕的、玩味的、愤怒的,齐刷刷地钉在她身上。
宋慈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她缓缓地、缓缓地放下茶杯,目光阴狠地直直射向台上的冯宋。又像是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冷笑着叹了口气,随后,下巴一扬,两名隐在暗处的黑西装保安已如鬼魅般迅捷地朝拍卖台逼近。
冯宋站在刺眼的灯光下,看着保安步步逼近,她攥紧手中的槌子,像在做徒劳的抵抗。
就在保安的手即将触碰到她胳膊的千钧一发之际——
“砰——哗啦——!”
一声毫无征兆的碎裂声,如同平地惊雷,猛地从大厅入口处炸开。
这不合时宜的躁动瞬间撕裂了拍卖厅里所有虚伪的宁静。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惊得浑身一颤,齐刷刷循声望去。
只见入口处,田雨站在前面,她的身后是秦曼丽。
在她们的脚下,是一片狼藉的碎瓷。
一个摆在角落充作装饰的仿古青花瓷瓶,已在田雨手下粉身碎骨。
田雨穿着一身与周遭奢华环境格格不入的羽绒服和牛仔裤,微乱的发丝下,一双眼睛像燃着两团野火。她根本不在乎满地的碎片和那些惊骇鄙夷的目光,伸手指着那两名被巨响惊得愣住的保安,声音清亮又决绝:
“别拿你们的脏手碰她!”
一瞬间,所有的“高雅”、“体面”、“规矩”,都被这声怒吼和那一地碎瓷,砸得七零八落。
“田雨......?”冯宋喃喃道,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还是像当年那样。那个人就这么毫无征兆地闯入自己身处已久,早已无力挣扎的、那片肮脏的泥潭。
她会无所畏惧地冲破所有所谓的秩序和规则,没心没肺地笑着对自己说:“干嘛要待在这种恶心人的地方,你明明有更好的去处的!”
......
冯宋的双眼瞬间被泪水模糊,她倾身靠在拍卖台上,身体因情绪的奔涌而剧烈颤抖。
就在这时,那只熟悉又温暖的手再次伸到了她面前。
田雨冲破混乱错愕的人群,发丝微乱,气喘吁吁地在她面前站定。她没有说话,只是坚定地望向她的眼底。只一瞬,凭借多年以来的默契,冯宋便心下了然。
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冯宋一把攥紧话筒,用尽全身力气高声宣告:
“我以物主女儿的身份,现将这对耳坠,赠与我的女友——田雨!在场所有人,皆为见证!”
这是她的爱人,为她劈开荆棘,赋予她的全部勇气。
田雨冲她咧开一个毫无阴霾的胜利笑容,又伸手将那装着宋恣遗物的托盘一把捞走,对着冲上来的保安和宋慈肆意吼道:“听见没有!这是我女朋友送我的!我的东西,我想拿走就拿走!”
“拦住她们!”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现场顿时陷入一片混乱。宾客们惊呼着躲避,椅子被撞倒发出声响。那两名保安也反应过来,立刻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