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契合(90)
那种糖的滋味她早就忘记了,可模样却始终记得。
脸颊一样大小,怎么吃都吃不完。上面的图案好像谁把彩虹扔进水里,又用手翻搅了几番,一圈一圈的,看久了竟会觉得头晕。
妈妈离开的那年,那支棒棒糖被她藏在卧室的抽屉里,一直舍不得吃。
直到想起的时候才发现,棒棒糖早已被家里的暖气烘得化为黏稠的糖水,流得到处都是。那一天,她捏着那根只剩光秃秃的塑料棍,哭了好久好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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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芳,我同你讲过的,你知道该怎么做吧?”
“哎呀,谢谢阿妈宽恕!这一次,我一定将功补过!”
满媛媛仰坐在地上,静静望着妈妈周惠芳弓着腰,站在老太面前,挤出一脸谄媚笑。
她嘴上在冷笑,可心里的眼泪早已流干。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单手撑地,猛地站了起来。走到两人面前,死死盯住周惠芳:
“告诉我,你到底想干什么?”
老太惊讶地转过脸,毒蛇般的眼睛细细打量她,想用目光将她逼退。
满媛媛半步不退,反而伸手,用尽全身力气攥住了周惠芳的手腕,大声质问:
“告诉我!你骗我来这里,到底想干什么?!”
“媛媛,你怎么能......也和他们一样?”周惠芳的眼泪说来就来,她委屈地扁着嘴,声音幽怨:“你小时候不是这样的......你以前最听妈妈的话了,妈妈好不容易才找到你......我们不是说好了要永远在一起的吗?”
“小时候?......”满媛媛低头冷笑,一口气喘了好半天才喘上来,她瞪着周惠芳,大声吼道:“你还好意思说我小时候!”
老太突然发出阴冷的笑声,她幽幽说道:“阿妹,咪咁执着。谁前世欠谁,谁今世还谁,都是因果来的。你咁样对你阿妈,系造紧新嘅业障啊。”
一旁的雅姐打了个哈欠,站起身,向几人摆摆手,语气悠扬:“你哋慢慢搞,我去饮茶先啦。”
老太和雅姐交换了一个眼神。临走前,又盯着周惠芳说:“阿芳,你同我生生性性,唔好再出错。”
两人走后,屋内只剩下满媛媛和周惠芳。
令满媛媛最没想到的是,妈妈竟对着她,突然跪了下来。
她冷笑,内心说不出的悲痛。她那双膝盖,可真不值钱。
“媛媛......”周惠芳抓着满媛媛的衣角,眼角噙满泪水,用一种天真又受伤的神情望着她,“妈妈做这一切不都是为了你吗?要不是为了你,我怎么会......你怎么就不明白妈妈的苦心呢?”
“说吧,要多少钱。”满媛媛猛擦了一把眼泪,别过脸,语气冷硬。
“你......你怎么能这么想妈妈呢......妈妈让你来这里,是想和你一起好好生活啊......”
满媛媛扯着嘴角,笑得十分痛苦:“好好生活?把我骗到这鬼地方好好生活?”
“妈妈是有苦衷的啊,宝贝......”周惠芳抹了一把眼泪:“现在,只有你能帮妈妈了。”
见满媛媛不说话,她又抓住满媛媛的双手,使劲摇晃:“妈妈知道错了......妈妈答应你,这次的事情结束了,就和你一起在广州好好生活。”她又提高调子:“妈妈知道,我的宝贝最棒了!漂亮又懂事,成绩还好!平时家里人都忙,但她把自己照顾得多好啊......”
“家里人都忙?”满媛媛冷笑一声,“我的家人除了我奶还有谁!?”
“你怎么能这么说呢......”周惠芳语调突然沉了下去:“当年要不是你奶奶,我......”
“你可别想说我奶的坏话!”满媛媛受不了了,她想要逃离这个地方,离这个满嘴谎言的女人远远儿的。
“你知道我当年生你差点搭上自己的命吗?!”周惠芳突然大吼一声。
满媛媛立时钉在原地。妈妈发脾气的声音,她是第一次听。
随即,周惠芳的喉咙里又发出粗重的喘息,不知是哭还是笑。
“一根脐带,两条性命!”
她一字一顿地说,像是想用某种宿命纠葛永远捆住那个想要逃走的女儿。
“想要我这条命?”
满媛媛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她的声音很轻,却如一把冷硬的刀:
“它早就在十八年前,跟着那根脐带一起断了。”
说完,她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周惠芳伏趴在地上,咬紧下唇,半天没动。随后,又用阴冷的声音笑着说:
“宝贝,妈妈会一直等你,一直等到,你回来的那一天.....”
满媛媛一路奔逃回那间狭小霉湿的房间,直到关上房门,才敢放声大哭。
窸窸窣窣的声响在黑暗中响起,她立刻噤声。是同屋的其她人回来了。
可这时她却得知,小玉因为一个人想偷跑被关去了另一间房间。
明天,要被“家法”处置。
10
天光未亮,满媛媛便被嘈杂的声响吵醒。
她睁开眼,看到同屋那几人皆表现出异样的兴奋。她们聚在一起,交头接耳,目光闪烁。和之前一直灰蒙蒙的死寂截然不同。
她这才猛然想起,今天,小玉要被“家法”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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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惯例,这个组织每天早晨五点钟便开始“晨读”。晨读的内容,也即头目陈阿妈往日在“家庭会”上训诫的”家规“。
满媛媛和那帮人走到”晨读“会场的时候,就看到香火缭绕中,众人围坐在神龛下,捧着手里的白色纸张,中了邪一般摇头晃脑,口中喃喃不止。
她四处张望,既没有看到小玉,也没有看到......妈妈周惠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