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女同图鉴(286)
刘银匠年纪不大,已经满头白发,身子骨也不好。垚娘觉得,与其嫁到几百里外,不如招个女婿留在家里。
刘银匠不依。
刘银匠认为,女儿就是要嫁出去。
五两金子被刘银匠拿出三两打镯子,打簪子。一两半给未来的外孙打平安锁,打小镯子。剩下半两,被刘银匠反复拉丝,直到和劈了两次的丝线一样粗细。
“儿啊,半两金子傍身!不和旁人说。你受了委屈,就把这个当路费,回家!”
垚娘有一手好绣活,穿针引线将金线缝进衣服里。正面看不出来,反面也看不出。不懂行的人见了,只会以为是布料上佳。
为了不被人看出来,垚娘特地没有过多绣花,与其他嫁妆比起来,显得格外不起眼。
出嫁那日,刘银匠送了二十里,看着垚娘坐的牛车消失在视野中,这才转身回去。
当天晚上,垚娘坐的牛车被强盗截走。
垚娘被打晕,醒来时只剩下身上的衣裳,金银首饰都不见了。
她被带到了清流村,被嫁给了村里人。
垚娘的嫁妆,只剩下一只大樟木箱子,几件不起眼的衣裳。
凶神恶煞的妇人堵门,举着菜刀怒斥:“你是我家用二两银子买来的!老老实实过日子,别想着跑。”
可是她本有五两金,还有不少银子呢。
垚娘想走,跪下苦求。
垚娘爹是银匠,家里不止二两银。二两银子如何能买一条命?
垚娘的嫁妆都有五两金!
“你有金子?做梦呢?就是有,那也是我儿子的!你什么东西不是我儿子的?以后我儿子就是你的天!”
垚娘趴在地上,默默攥紧衣角。
她还有半两金,足够换二两银。可这不是这么一个换法。
垚娘不服气,垚娘想离开。
她要回家,招个赘婿。她不远嫁,她要开银铺子!
垚娘半夜翻窗户出去,明晃晃的月下,一脚深一脚浅的走。走到山里,迷了路。山风呼啸,夜枭诡笑,影影重重的草木,如同追魂的恶鬼。
垚娘左冲右突,跑不出这座山。
山脚下燃起火把的光,那些人轻车熟路,顺着痕迹,找到垚娘。
“打!不打不长记性!还敢跑?跑得出去吗?”
四方山重重,人困其中。
垚娘被人按在地上,不知道有多少双手在动作。她试图挣扎,被人用石头砸了脑袋。
从那天开始,垚娘就有些不清醒。
夜半时分,垚娘清醒过。
走水路,被锋利的石头划破腿,险些陷入泥沙里。被人捞上来,却不是得救。
月下衣衫尽湿,垚娘趴在河滩上没来得及咳出水,就被人揪着头发拉入青纱帐。
走山路,困在山中,仍旧被人抓回去。
无数双眼睛盯着垚娘。
次数多了,垚娘不再尝试,只是望着天。
一日辛劳后,子夜入睡前,垚娘喜欢看着天。
幼年时,母亲喜欢烧香拜佛,母亲说举头三尺有神明。
垚娘抬头看啊看,看了三千尺,望着月亮,期待神明。
“天上真的有神仙吗?”
“为什么神仙不肯看看我?”
第229章
——土土阿姨要回家了吗?
——土土阿姨的家,从来不在清流村。
——土土阿姨叫土坷垃,土土阿姨说,她不喜欢山。一块土坷垃,可以被暴雨狂风击碎,成为浮灰,去更远的地方。
——五行之中山为土。金锐利,土厚重,土重则金埋,人困其中。
“我好恨!我好恨!我走不出这座山。”
“我走不了。”
……
算命的说垚娘五行缺土,恐日后颠沛流离,生活不稳定。
三土为垚,所以她叫垚娘。
垚娘觉得,那算命的放屁!她就要缺土!她就应该缺土!
她就要颠沛流离随风走,她就要水火沉浮事难休,她就要人生多舛难觅偶,她宁可一头撞死南山头。
垚娘很生气。
但生气会挨打,挨打后自生自灭。
幼年时,挨了打母亲会掏出珍藏的药膏,给她上药。父亲会半夜摸摸她的额头。
然后,垚娘就能听到母亲和父亲夜半争吵 ,一个说不打不长记性,一个说打重了。这些话翻来倒去,有时候会变成一场骂战,有时候父亲会挨一巴掌。
父亲挨了一巴掌,是没有药膏抹的。
于是,第二天父亲会从垚娘胳膊上揩下一点药膏,抹在脸上。
“爹,你挨打了!”
“看错了,看错了,没挨打,这是撞门框上了。”
……
如今垚娘蜷缩在床底下,舔舐伤口,她没有药。
晚饭垚娘没吃,晚饭有肉,那是她生下的死婴。
明明哇哇大哭,可旁人都说是死了。
垚娘饿得肚子咕咕叫,她知道灶台上有饭食,那是她烧的火,她不想吃。
村子里偶尔会吃肉,垚娘从来不吃。
因为她发现,每次吃肉,下游不长草的空地上,就会多一具骨骸。有大有小,能看到牙齿啃噬的痕迹。
小时候过年,母亲会煮一锅肉,各种杂碎和骨头。有牛骨、羊骨、猪骨、鸡骨……杂碎是各种内脏。
母亲的手帕交嫁了屠夫,母亲会用攒下的绣活,换这些东西。
垚娘也曾抱着羊头努力啃,也曾偷偷啃食衙门不让贩卖的牛骨。她认得人的牙齿啃食骨头后的痕迹,她分得清动物的骨骼。
规则一:饭菜里没有肉食,如果有请拒绝食用。
垚娘负责家里的打扫浆洗劈柴生火,旁人都喜欢去上游,垚娘喜欢去下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