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遁后冷淡师尊疯掉了(61)
雪天路滑,他驻着盲拐不知走了多久,四周是寂静的,静悄悄的,一点声响也没有。
他有时会怀疑自己当真还在行走着吗,还是说,他又丧失了意识,自己尚在梦中。
风雪压在他的身上,他的脸庞上有着细碎的雪痕,他的脸是苍白的,仿佛要与这片大雪融为一体。
雪越发大了,寒意刺进他肺中,喉中是压不住的腥甜,他不得不停下,身子弓下,艰难地咳出,青年苍白的脸因为急剧的咳嗽染上了病态的绯红,宛如不合时宜开放的花,仿佛下一刻就会枯败。
覆目的白绫已被雪水浸湿,隐隐显出他眼眶的轮廓来,他缓慢地眨了下眼睛,在白绫下的眼睛形状优美,是极为端庄的凤眸,眼尾扬起,只可惜双目无光,成了摆设。
他听到大雪降下的声音,他听到风呼啸而过的声音。
他艰难地往前走着,忽然想起来好像也是这样的一个冬天,云涟苦着一张脸跑去找她,彼时她已经十二岁,少女的身量长得很快,一眨眼那个当时连他膝下都不到的幼童已经长到了他腰间,少女拉着他去九清山他院里那颗树干上比划,他问她可要在树干留下一痕作标记,少女仰起头,傲然道才不要,她拉着他的手,她的手很温暖。
她看着他,眼睛眨了眨,说。
“我要师尊记住我的一切,每一月、每一年,都不许忘。”
他自是不敢忘记的,哪怕是忘了他自己也不敢忘了她,他的手抚过她的头顶,他说好。
这里并没有人,可陆千雪却忽然喃喃道。
“好。”
当时只道是寻常。
他忽而很想呕吐,心中的情感从他的内心不断迸发出来,可是没有宣泄口,一昧地堆叠着,几乎将他淹没,他趴了下来,无声干呕着,喉中、心中尽是苦涩。
陆千雪的双手颤抖着,他想流泪,但他的泪早已流干,他也是几乎并不流泪的人,他想将自己的心干脆也呕吐出来好了,剖出来好了,这样就不会再痛了。
他的瞳孔不安地瑟缩着、颤抖着。
他的脸趴在雪地里。
死寂中风雪撕裂了一切。
他听到了雪崩的声音。
第36章
人类在天灾面前如此渺小, 不过是沧海一粟。
即使是再武功高强的人,也抵不过自然的伟力。
陆千雪醒来时几乎整个身子已被雪掩埋,只露出半个头颅。
视线依旧是黑暗的, 并且是持久不断的黑暗,估计这辈子也只能这般了。
他是被痛醒的。
陆千雪对于疼痛向来冷感, 在那件事后就愈发游离, 可身体求生的本能促使他醒来, 他的手指缓慢地动了动。
他的眼睫微微颤了颤,意识到那是什么时他霎时冷静下来。
覆目的白绫早已不知在雪崩中滚落到哪去了。
眼皮上是尖利的喙刺的疼痛,血顺着他的眼缓缓落下。
陆千雪知道了。
那是秃鹰在啄食他的眼珠。
他先前在雪地里躺了太久,宛如一个死人——不、或者说,倘若他再不醒来,只需再过半个时辰,他就全然是个死人了,就连肢体也被啄食的一干二净。
雪地荒芜,食物稀少,秃鹰以人尸为食。
秃鹰遇到了难得一遇的上天给的恩赐, 这赐下的食物,自然不愿意放过, 它要上去啄食他的眼珠, 那双失去了光泽的眼珠。
再一步步蚕食掉这俱躯壳。
这是一顿美餐,或许够它吃很久,渡过这个漫长的冬天。
陆千雪没有睁眼,即使睁眼他也看不到。
但他也无需睁眼。
他的手平稳地、几乎没有带动一丝风地撷住它的背羽, 掐住它的脖颈,扭了下来。
秃鹰奋力挣扎、嘶鸣,但他的手依旧平稳。
手下活物停止挣扎那颗滚烫的血霎时飞溅到他的脸上, 与他眼眶下流出的血混在一起。
陆千雪眼睫颤动,血糊住了他的眼,粘腻的的触感。
他稍微动了动,腿部传来阵阵刺疼。
陆千雪得出判断,他的腿骨折了。
他的手摸索在疼痛的地方按了按,思索着。
并不是什么大问题,他将衣摆布条撕下,固定住伤处。
他的盲拐不知被雪冲到哪去了。
手、脚在雪地里摩擦攀爬着,灼烧般的痛感传来,好在足够幸运,离他并不远。
陆千雪手握着盲柺,艰难支起身子向前走着,在雪地里留下了一串痕迹。
神志尚且清醒,行动虽有所阻碍却也不是什么大事。
陆千雪想。
他一瘸一拐地往前走,北风呜呜在他耳边潇鸣着,风中夹杂着雪,降落在他暴露出的眼睫上。
那双失去光泽的眼睛,就算偶然睁开,也无聚焦。凤眸颤了颤,张开却是一片空茫。
在雪地里行走多了的人,所见只有白茫茫一片,会视野模糊,好在他全然瞎了,不管在何处,都只能瞥见一片黑暗,自不必忧心这一点。
他在心里计算着步子,计算着白天与黑夜。
不知走了多久,脚下的路渐渐不再松软,而是逐渐变得平坦。
当他听到人声时陆千雪意识到自己已走了很久了。
久到……春天到了,他听到溪水潺潺声,他能感到凛冽的寒风渐渐换成柔和的春风,可他仿佛永远停留在那场冬天了,永远也走不出来了。
日子渐渐回暖,却也带来致命一点,腿上受伤处发炎溃烂,陆千雪沉默着将盲拐中的剑抽出,将腐肉刮掉。
激烈的痛意让他原本就苍白的脸越发煞白,恍如纸扎的人。
陆千雪心里想的却是,如果能想舍弃掉这快烂肉一样舍弃掉心中对她的情感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