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般旖旎春迟迟(47)
“王爷授课讲的话,还挺接地气,听着不累。”程芙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崔令瞻道:“授课本就该这样。”
程芙说不,“我遇到的私塾先生,一开口就让人云里雾里,从他们嘴里出来的话听得费劲,有些根本听不懂。”
他笑道,“真正的老师不该这样,上至太师下至臣工大儒,就算是面圣,大家该怎么讲话就怎么讲话。”
册封加冕、社稷祭祀之类的重大场合除外。
程芙:“书上不是这样写的。”
“史书典籍经过翰林院的编撰,自然要讲究文采华丽,言辞肃整,一部分流传出去供天下读书人诵读明理,死脑筋的便以为朝堂上下皆如此交流。”
他给程芙说了则小故事,某一年乾州水患,生灵涂炭,情势危在旦夕,皇帝急得团团转,正好有一位乾州使臣觐见,皇帝连忙将人召至御前,直接问:“乾州现在怎么样了?”
使臣回了一长串,以“怀山襄陵”做结尾。
怀山襄陵如用在文书上,读的人自然赞其用语准确,可急上火的皇帝却得反应一下才能想到“荡荡怀山襄陵,浩浩滔天”这句典故,继而想到洪水势头之猛,拐来拐去的,皇帝登时七窍生烟,复又耐着性子问:“那老百姓呢,现在什么状况?”
使臣抹着眼睛又是一串呜呼哀哉,简单概括为四个字“如丧考妣”。
讲到这里,崔令瞻忍俊不禁,“皇帝终于怒不可遏,拔剑断喝——说人话!朕要知道现在伤亡多少人,淹没了多少县,乾州粮仓还有多少余粮!”
程芙噗嗤笑了,盈盈双眸清澈明亮,“皇帝讲话也这么接地气。”
崔令瞻凝视她,目光如水,“是呢。从那时起,皇帝规定文臣殿前奏事不得过度文饰,参咨机要,每个字尽量接地气,确保文臣武将第一时间明白重点。授课也是同个道理。”
程芙听得津津有味。
碍于阅历读不懂的书,通过崔令瞻的引导,立时变得通透。
肚子里有了墨水,许多想法也更长进。
程芙的成长,崔令瞻看在眼里,有开心也有彷徨。
有时会想,假如与她有个孩子,好好教导定会有出息,而她受困亲情牵绊不敢再有二心。
这样的想法一闪而过旋即被他忽略。
他和她的孩子应当比她还骄傲,怎能是私生子,即便是庶出的也不行。
那无异于在她心上凌迟,她已经很苦了。
付氏在腊月十五终于见到了程芙,得知王爷同意了接触太医署外男一事。
她连忙将好消息传给等待多日的荀御医,两厢欢喜,一合计决定在生药馆碰头。
程芙大清早梳洗洁净,草草用了膳,辞别崔令瞻,在大小婢女的簇拥下走去了生药馆。
馆中正堂已有两人等候,一名瘦削微黑的年轻人,看起来像太医署的医员,站在门口瞧见她立即鞠躬,做出往屋里请的手势,屋里那名坐着的想必就是荀御医,年近六旬,须发花白,看起来挺亲切,他甫一发现程芙也立刻站起身,拱了拱手。
“芙小姐。”老者道,“老朽杜仲,太医署吏目,奉王爷之命前来与小姐切磋岐黄之术。”
“杜吏目……”程芙难掩讶异,短暂停顿了下,已飞快调整好,欠一欠身,柔声道,“晚辈不才,还请杜大人多多指点。”
闻听动静的付氏第一时间出现,脸上挤出一抹复杂的苦笑。
一切尽在不言中。
程芙也没料到崔令瞻竟闲到直接为她指派了人。这事他不同意便罢了,既然同意,她也不藏着掖着,回去便言明自己的想法。
她对崔令瞻道:“我们在生药馆,不时有人出入,我身边大小婢女加起来足有五个,还有付大娘和生药馆的婢女,到处都是眼睛,您还不放心阿芙吗?”
“杜吏目讲的不好?”崔令瞻不答反问,“那明儿换成周吏目?”
“王爷,吏目再好始终差御医半截,我想见荀御医,难道您不舍得给阿芙最好的?”她下巴微低,眼睫向上抬抬,樱唇轻轻抿一抿。
她真好看。崔令瞻失神看了她一会儿,无波无澜道:“荀御医,不太合适。”
“为何?”
“本王说一句,你便有十句等着。”他板起脸,“你问题真多。”
“王爷。”她不反驳,却把脸儿靠在他手臂上。
崔令瞻的心就软了,捏捏她脸颊,“听话。”
“阿芙不明白。”
“荀御医太年轻了,你们天天同处一室,不合适。”
这倒是程芙始料未及的,年轻人怎么能做御医,不积累二三十年经验也能做御医?她美眸微瞠,眨也不眨望着崔令瞻。
但她想要最好的,杜吏目虽好却全无皇后推行的女医会选经验,“王爷信不过阿芙?就算阿芙在您心里不堪,难道您还信不过荀御医?”
“你可知自己有多漂亮……”他低头亲了亲她。
男人看见她不会没有想法,哪怕是一闪而过的念头,没机会便罢,但凡有了良机必定会酝酿,会膨胀,会爆发。
而她,心要是野了,将来利用他许过的承诺非嫁不可,他该如何收场?
说到底他怕她有离开他的借口和底气。
“王爷醋性比阿芙还大。”她仰脸笑着,眉眼弯弯,任他蹭了蹭自己的鼻尖,细细道,“那阿芙用丝帕蒙了脸,不叫旁人乱瞧行不?”
不行。他心里一万个不愿意,眉毛压得很低,脸色沉沉,默然良久,终是退了一步:“你们书信来往也不耽误交流,有什么问题就让付氏代为通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