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王去寻太子殿下。”他对那小太监吩咐道，“你不必跟着。”

说完，他执伞隐入风雪之中。

雪深及踝，寒风如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皇陵地宫的方向走去。四周万籁俱寂，只有风雪呼啸和他踩在雪地上的咯吱声。

皇陵守卫似乎认得他，并未阻拦，只是眼中带着讶异。

地宫入口幽深，向下延伸的石阶上落满了雪。里面黑黢黢的，只有深处隐约透出一点微弱的光亮。

谢晏犹豫了一下，终是收起伞，扶着冰冷的石壁，一步步向下走去。

越往下走，空气越冷，那点光亮也越清晰。似乎是从主墓室旁边的一个耳室传来的。

他放轻脚步，靠近那间耳室。

耳室的门虚掩着。透过门缝，他看到闻宥独自一人坐在里面，背对着门口。面前摆放着先皇和先皇后的牌位，以及简单的祭品。

一盏长明灯在他身侧跳跃，将他孤寂的背影拉得很长。

他并没有在祭拜，只是静静地坐着，仿佛在与牌位无声地对望。

风雪声被隔绝在外，地宫内安静得可怕。

然后，谢晏听到了一声极轻极低的呢喃，带着一种他从未在闻宥身上听过的、近乎疲惫的脆弱。

“父皇，母后……我又来了……”

“……今年冬天，格外冷些……”

谢晏站在门外，风雪带来的寒意似乎瞬间浸透了四肢百骸。

他悄无声息地向后退去，如同来时一样，没有惊动里面的人。

回到地面，风雪依旧。他站在地宫入口，望着苍茫的夜色，许久没有动。

【滴。闻宥黑化值：1%。】

系统的提示音突兀地响起，冰冷而清晰。

第8章 寒陵慰语，病榻疏离

风雪灌入地宫入口，吹得谢晏一个趔趄。他稳住身形，深吸了一口冰冷彻骨的空气，压下胃里因寒冷和不适带来的翻涌。

他不能就这样离开。

里面的那个人，此刻流露出的脆弱与孤寂，与他认知中那个冰冷、算计的太子截然不同，却奇异地触动了他灵魂深处某个早已被遗忘的角落。

他转身，向守在一旁冻得脸色发青的江福生低声吩咐了几句。江福生眼中闪过讶异，随即躬身领命，快步离去。

谢晏则重新步下石阶，这一次，他的脚步虽轻，却未刻意隐藏。

耳室内，闻宥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身后的动静毫无所觉，直到……

一件带着体温的、厚重的狐裘轻轻披在了他的肩上，隔绝了地宫阴冷的寒气。

闻宥背脊猛地一僵，倏然回头！

跳跃的长明灯光下，谢晏就站在他身后一丈开外的地方，素白的衣袍在幽暗的光线中仿佛笼着一层微光，身形单薄得似乎随时会化入这片黑暗。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不再是平日那种温顺的、怯懦的，或是睡意朦胧的迷茫，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

他没有靠近，就站在那个恰到好处的、不会令人感到压迫的距离外，安静地看着他，仿佛只是一个无意间闯入此地的、温和的旁观者。

“地宫阴寒，殿下还需保重身体。”谢晏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耳室中，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闻宥眼底的震惊和瞬间涌起的暴戾戒备，在对上那双平静得过分的眼睛时，竟奇异地凝滞了。

他张了张嘴，想厉声质问谁允许你进来的，想斥责他的大胆窥探，但话语卡在喉咙里，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冰冷的沉默。他猛地转回头，不再看谢晏，肩上的狐裘却也没有扯下。

【滴。闻宥好感值：+1%。当前好感值：1%。】系统的提示音响起。

谢晏仿佛没有听到。他的目光掠过那两块冰冷的牌位，又落回闻宥紧绷的背脊上。

“风雪很大，”他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稳缓和，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又像是在安慰一个迷路的孩子，“但总会停的。”

他没有说什么“节哀”、“保重”之类的俗套话，只是这样一句近乎呓语的呢喃。

然后，他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了那支通体莹润的玉笛。

闻宥听到细微的动静，眼角余光瞥见他的动作，身体几不可查地又绷紧了一分，却依旧没有回头。

谢晏将笛子抵在唇边，垂眸，纤长的指尖轻轻按上音孔。

下一刻，一缕笛音幽幽响起，如同冰雪初融时第一滴滑落的水珠，清冷空灵，悄然渗入这死寂阴寒的地宫。

曲调并不激昂，甚至有些低沉哀婉，像是在娓娓诉说一个古老而忧伤的故事，有离别的愁绪，有孤独的守望，有无法言说的遗憾。

但在这哀戚之中，却又隐隐透着一股坚韧的、如同野草般烧不尽、吹又生的生命力，于绝望处悄然萌发出一丝微弱的暖意和希望。

笛声婉转悠扬，技巧堪称登峰造极，每一个音符都恰到好处，直抵人心最柔软的地方。

闻宥紧绷的肩背，在那如泣如诉却又暗含力量的笛声中，竟一点点、不易察觉地放松了下来。他依旧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听着，长明灯的光芒在他深邃的眼底跳跃，明灭不定。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在地宫中久久回荡，最终归于沉寂。

谢晏放下玉笛，气息微喘。吹奏这首曲子耗费了他不少心神。

恰在这时，江福生带着两名侍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耳室外，恭敬垂首：“殿下，时辰不早了，雪夜路滑，还请殿下保重身体，移驾回宫吧。”

闻宥沉默了片刻，终于缓缓站起身。他没有看谢晏，也没有说话，只是将肩上的狐裘拢紧了些，迈步向外走去。经过谢晏身边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