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心玥是最了解敏惠情形的人，纳兰性德愿意听从三姑娘的话。如果佟三姑娘说不行，那么，他就只会默默送别心上人的离去。

佟心玥瞧了一眼纳兰性德带来的琴。

和敏惠的琴是很像的。仿佛是一对。那这个就一定是敏惠格格送的了。上头的刺字，也像是女儿家的手笔。

佟心玥撩起纱帘往外头看了一眼，杜陵王府的马车正徐徐往山下过呢。

此时弹琴，底下是能听见的。

佟心玥说：“弹吧。二公子情意流转，不必苛求自己此时就放下。这天底下，又有几个人能须臾之间就割舍自己的感情呢？天下蜉蝣万物，缘生缘灭，都在一念之间。等时候到了，二公子自然明心空性。”

这其实是戏文里的唱词。是佟心玥自个儿写的。

着实不会是一个十三岁备受宠爱的小姑娘该有的感慨。可偏偏这位佟家三姑娘生在富贵之家，从小到大不知道看了多少高楼富贵起伏尘事。

太皇太后有段日子，找来的女先生念佛经讲故事，佟家三姑娘结结实实的听下来，这慧根就种下了。

但要说参悟，怕没几个人能参悟。都是说给别人听的，自个儿就别想做到了。

佟心玥不强求自己。

莫说太皇太后听见人说出家两个字就伤心，佟心玥知晓自己心中有情有意，怕也是放不下这一世牵绊的。

就是这么几句话，却叫纳兰性德红了眼睛。

佟心玥还以为他要怎样缠丨绵丨悱丨恻的琴曲诉说爱意。

听来的，却是她写给玄烨的戏文里的曲子。

是瑾瑜走的时候，表哥来送她的那一段。

那一段曲大气磅礴，是祝福，是叮咛，也是拳拳不舍，更是对彼此的鼓励与坚定的守望。

是另一种层面上的心意相通。

佟心玥听着听着，却觉得有人勾住了自己的一点点指尖。

回头一望，玄烨微微红着眼睛望着她。

佟心玥微微一笑：“哥哥又入戏了。”

玄烨低声道：“这不就是你写给我的戏么？存心要我入戏的。”

“玥儿，你要想我。”

佟心玥垂眸一笑，目光灵动：“那哥哥排队吧。我要想的人可多了。”

话音还在亭中缭绕，人都已经跑走了。

玄烨轻轻摩挲自己的指尖。还好。这丫头没有一口回绝他。似乎是有那么一点点的松动吧。

玄烨感觉一向敏锐。

纳兰性德在这儿都哭成个泪人了。

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之中。

玄烨想，朕倒是有些感同身受。但是哭成这样也太丢脸了。朕容他一回，以后不准再这样。

男子汉大丈夫，有泪也往肚子里咽。给朕忍着。百忍成钢，将来就知道出路在哪儿了。

玄烨只叫隆科多进来。

没有玄烨的话，隆科多尚未走。

佟心玥不知道的是，除了太皇太后安排的人，杜陵王府的人，明面上安排的这些人外，玄烨还在暗中安排了人保护他们。

尤其是佟三姑娘的安危，是重中之重，玄烨一再交代的，这是最重要的任务，不允许佟家三姑娘此行有任何的闪失。

佟三姑娘一路跑回去，面上瞧着几个侍卫跟着，实际上暗地里不知道多少眼睛盯着，都在保护她。

隆科多晚一点回去没关系的。他动作快，一打马就追上去了。

暗地里的这些人员，都归在隆科多手下，由隆科多一人调配安置，别人谁也不会知道。

玄烨此时神色威重，丝毫不见方才在佟三姑娘跟前的柔软情态。

对着跪在跟前听命的隆科多说：“朕要你将玥儿毫发无损的带回来。你记住，是毫发无损。”

隆科多说：“奴才遵旨。”

玄烨道：“你们走山东，暂且不变。先去两日，若有变化，再行改道。你记住，叫你查的事情，不要走漏消息，更不要打草惊蛇。别自个儿逞能去招惹那些人。你要记住，若果真是反贼，你要护住的是玥儿。”

隆科多应是。

亭中纱帘慢慢被风吹起一角。

玄烨远远望着浩浩荡荡的队伍，那里面，有他最最放心不下的小丫头。

可是能怎么办呢？总不能把人拘在乾清宫里，哪儿也不叫人家去。

要真是那样，太皇太后第一个就要打断他的腿吧。

山东的事，很复杂，牵扯到朱三太子。

而且不止山东一个省份，接下来他们这一行所经过的每一个省份，恐怕都有人参与其中。

毕竟江南之地最为富庶，若是他们想要东山再起，自然是要以江南为根据地再行光复的。

玄烨是有意收复天下读书人的心。没想到博学鸿儒科一开，倒是把个消失多年的朱三太子给翻出来了。

要是这个是真的，那么前些年的几个就都是假的。

要是这个是假的，那么，是不是还有真的呢？

这都是未知数。

－

佟心玥回了队伍里。

也没急着回自个儿的马车上，而是去了敏惠格格那儿。

果然一上去就瞧见敏惠格格哭成了个泪人儿。

还能听见外头的琴声呢。

但是琴声悠远，随着马车的行进，曲子终有时，自然也会停下来，也会有听不见的时候。

佟心玥心下一叹，过去将敏惠格格抱在怀里，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静静的陪着她。

敏惠格格带着哭腔说：“我心里很明白的。”

“我这一去，和他就是永别。再也不会见面了。”

就像戏文里的瑾瑜和表哥一样。此一去山高水长，再难有相见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