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的光亮在黑暗中映着江野的脸，那个小小的、灰色的柠檬切片图案，像一枚投入深潭的微小石子，在他心底最深处激荡起汹涌却无声的巨浪。他维持着那个坐起的姿势，一动不动，只有胸口剧烈的起伏和微微颤抖的手指泄露着内心的滔天巨震。

他甚至……用这种极致隐晦、近乎密码的方式……回应了。

不是冰冷的拒绝，不是无视，不是公事公办的疏离。

而是一个藏在数据图纸角落的、小小的、酸涩的柠檬。

像是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人之间的、心照不宣的秘密暗号。

巨大的狂喜和一种近乎酸楚的悸动席卷了他，让他眼眶发热，嘴角却不受控制地高高扬起，像个发现了宝藏的傻孩子，在寂静的深夜宿舍里，对着手机屏幕无声地傻笑。

他反复放大、缩小那张图片，指尖小心翼翼地摩挲着屏幕上那个简笔画柠檬，仿佛能透过冰冷的玻璃触摸到那份笨拙又惊人的回应。

原来剥开冰冷坚硬的外壳，里面藏着的，是这样的……细腻和……闷骚。

这一夜，江野几乎没怎么睡着。脑子里反复回放着白天的每一个细节——地库等待的车，递过来的柠檬糖，共享的矿泉水，还有此刻屏幕上这个小小的图案。每一种回想都带来一阵新的心跳加速和嘴角失控。

直到天光微亮，他才迷迷糊糊睡去，手里还紧紧攥着手机。

第二天他是被室友的闹钟吵醒的，头痛欲裂，眼底带着更深的青黑，但精神却有种异常的亢奋。他几乎是第一时间抓起手机，再次确认了那个柠檬图案不是梦境，然后才晕乎乎地爬起来洗漱。

上午的专业课他上得心不在焉，笔尖在笔记本上无意识地画着一个又一个歪歪扭扭的柠檬。好不容易熬到课间，他立刻掏出手机，点开那个加密的论坛链接。

经过一夜发酵，那个“冰山护送火山归队”的帖子已经盖起了几千楼，各种角度的分析和脑补层出不穷。而“柠檬糖”无疑成了最新的爆点。

【柠檬糖实锤了！有技术佬分析了车窗反光和高糊像素，确认糖纸颜色和形状就是XX牌柠檬硬糖！】

【所以为什么是柠檬？薄荷失宠了吗？】

【笨！这明显是进阶啊！薄荷是提神醒脑，柠檬是清新呵护！从战略伙伴升级为生活助理了（bushi）！】

【柠檬糖花语就是‘酸酸甜甜的心动’和‘只想为你一个人清新’啊！kswl！】

【@解码委员会 快分析一下林学长换糖背后的心理活动！】

江野看着这些越来越离谱的“解码”，脸颊发烫，却又忍不住一条条看下去，甚至下意识地记住了那个柠檬糖的牌子。

中午吃饭时，他鬼使神差地又去了小卖部，站在糖果货架前，目光精准地找到了那个牌子的柠檬硬糖。他拿起一包，犹豫了一下，又拿了一包同牌子的薄荷糖。

付钱的时候，耳根有点热。

下午他准时去了工作室。心情是前所未有的复杂混合体——期待，紧张，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雀跃。

推开玻璃门，开放办公区里似乎一切如常。助理设计师们在忙碌，夏冉对他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苏念则优雅颔首。

而林屿办公室的门，关着。

江野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强作镇定地走到休息区沙发坐下，目光却不受控制地瞟向那扇门。

他看到论坛了吗？

他会是什么反应？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那扇门始终没有动静。

江野心里的那点雀跃渐渐被焦灼取代，甚至开始怀疑昨晚那个柠檬图案是不是自己兴奋过度产生的幻觉。

就在他快要坐不住的时候，办公室的门开了。

林屿走了出来。他依旧穿着熨帖的衬衫西裤，神情冷冽，看不出任何异常。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径直走向打印机，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沙发上那个目光灼灼的人。

江野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林屿走到打印机旁，操作机器，等待打印。

整个过程，他没有看江野一眼，仿佛他根本不存在。

江野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迅速熄灭下去，只剩下冰冷的失落和自嘲。

果然……还是这样吗？

昨晚只是……一时兴起？或者根本是他想多了？

他失落地低下头，不再看那边，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沙发缝。

打印机工作的嗡嗡声停止。

林屿拿起打印好的文件，整理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

脚步却没有立刻走向办公室，而是在原地极其短暂地停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似乎极其随意地、轻飘飘地扫过了休息区的沙发，扫过了那个低着脑袋、浑身散发着失落气息的身影。

视线掠过的时间可能不到半秒。

没有任何停留。

然后，他像是只是确认了一下打印效果，便迈开脚步，继续走向办公室。

就在他经过江野沙发前那张矮几时。

他那只空着的、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动作快得如同错觉。

一样小小的、亮晶晶的东西，从他微曲的指间滑落，悄无声息地、精准地——

掉在了矮几上，江野那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瓶旁边。

那是一颗独立包装的、淡黄色的、晶莹剔透的柠檬硬糖。

和他昨天在车里给的一模一样。

做完这个微小到几乎无人察觉的动作，林屿的手指极其自然地收拢，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神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只是手指无意间松开了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径直走回了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