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酒一杯家万里(102)
城破将死,民逃兵散,郁州守到今日,几乎守成了一座孤城,屯田的军户跑得不剩几个,军饷连年不至,守城军士气低落,朝廷拼命催着速胜,试图以此来节约军费,可那仗却打得一天比一天烂。
眼见若郁州陷落,贯通南北的运河,就要失去转运要害……
此刻破土而出的真金白银啊,怎不令内廷外朝,引颈相向呢。
张药换了一个姿势,麻木地看着众人满脸惊骇地在金银中穿行,直至杜灵若风尘仆仆地从牌楼后走赶来,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身上的官服未脱,奔至张药面前,开口第一句话就是:“我在司礼监风闻,天机寺挖出了两百万量白银!掌印今儿不在宫里,我一众秉笔随堂,吓得脸都白了,不知是喜还是祸,还不敢上禀呢。我想着……你在外头,这事你不可能避得开,问你才是准的,这……这是真的吗?啊?”
张药冲着废墟中的箱子扬了扬下巴。
杜灵若有些踉跄地走向那一排排装着白银的木箱,身处其中,四下环顾,身子晃了晃,一屁股坐了下去。
“天啦,天啦……”
他口中重复着这几句话,愣是半天都没能站起来。
张药站直身子,招手换来点算的缇骑,问道:“粗算多少?”
缇骑答道:“约一百九十万量白银。”
一百八十万量白银。
张药至此才明白,玉霖所谓的“三万金”只是一个虚数而已。
“谁找到的……谁找到的啊?”
杜灵若连滚带爬地站起身,复奔至张药面前,“这可了不得了,朝廷连年挖银,富年也不过才得五百余万量,且不说什么盐铁税了,当年户书大人何礼儒,亲自南下巡盐铁,也不过三百万余,这怎么……陡然间……”
杜灵若惊得舌头都有些不利索了,“到底谁寻到的?真的是那个刘氏女和天机寺的余恩吗?”
张药不置可否。
杜灵若抬头望天:“这些人,得飞到什么地方去啊……”
张药想起玉霖那句话:“不要在陛下面前抹杀我。”
复又想起她的毒伤,不禁问道:“你说许掌印不在宫中?”
杜灵若这才稍稍回过神来:“对,怎么了?”
“他不是不住外宅了吗?”
杜灵若道:“掌印的去处,我怎么好过问……”
“玉霖受伤了。”张药低声道。
“什么伤。”
“毒伤。”
杜灵若忙抹了一把脸:“我这就替你寻掌印去。”
杜灵若去了就没再回来。
夜静风落,张药独骑回家。
家门口,一架素帷马车停在拴马柱前。马车下立着两个素衣仆从,见张药过来,忙躬身行礼。
院内灯火透亮,饭菜飘香。
许颂年来了。
第53章 八珍汤 她救人救己。
张药门前系马, 肩膀终于沉了下来。
许颂年亲自来了,正如杜灵若所言,这比内廷最好的太医来了都好。
他一面想一面抹了一把脸, 试图给自家姐夫一个难得的好脸色。
此间夕阳已尽。
张药独自走入院中, 抬头看时, 见炊烟如柱。
吹了大半日的风终于停了,四方天看不见一丝云,纯如一块深蓝色的锦缎, 入华盖一般,照着灯火初明的小院。
杜灵若正绑着袖子在, 墙根下劈材,见张药进来,忙丢开斧子迎他:“天机寺的差事完结了?”
张药没答他, 反而问道:“掌印替玉霖看过伤了吗?”
杜灵若笑了笑,指向厨房,“我原还四处寻掌印来着, 谁想掌印的马车, 申时不到就在外头停下了。放心吧, 玉霖的伤口是掌印亲自处置的。阿悯姐姐在边上看着,掌印那叫一个精细。处置了伤口,又细细地探过一回脉,写了方子,煎了药,她才吃了, 这会儿睡得正好呢。要我说,也是因祸得福。咱们掌印这善心一起,她倒是内外都得了调理。”
张药听完, 朝自己的屋子看了一眼。此时风静,门也就虚掩着,细小的门缝里透出一丝暖光。
自从接回玉霖,张悯一直让张药宿在镇抚司衙门,一方草席往正堂那张书案下铺开,就是夜中容身之所。他本来在衣食住行几项上,就已经丧失了兴趣,对此全然无所谓,甚至觉得,此举极利他晨间在堂点卯。但他倒想问玉霖一句,她在他那口棺材里,睡得有多安稳?或者跟玉霖说一句:他俸银其实不少,这几个月,没在木头上挥霍,他早有结余,给玉霖买卖一张好床。
“你有什么话就跟他说啊。”
张药耳根顿烫,听见杜灵若的话,想都没想就对他甩出一声:“闭嘴。”
杜灵若莫名吃瘪,一脸不服,挑眉问道:“你什么意思啊?我们掌印除了照料陛下的身子,什么时候肯给外头的人瞧病?今儿为玉霖的事儿来了,你去谢他一句,这不该啊。不说他是你姐夫,就说……”
杜灵若的话说起来就没完,不过好在他说的不是玉霖,这倒让张药放松下来。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斧子,三下两除二把杜灵若折腾的那“三瓜两枣”给料理了,一面开口:“玉霖的事是我的事吗?”
“你是他主家,她是你奴婢。”
杜灵若抱着胳膊站在一旁看张药劈柴如砸瓜,气定神闲地说道:“她都靠着服侍你张指挥使活着,她的事不是你的事?”
张药一把抱起劈好的柴火,眼都不斜一下:“我管不了她。”
“那你当时跑死牢里去招惹人家……”
“杜灵若。”
张药直呼其名,杜灵若顿时心虚,“我……我不说了,我去……把水挑了,你把柴火给掌印抱……抱进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