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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酒一杯家万里(124)

作者:她与灯 阅读记录

其实相识这么久,他没有在玉霖面前袒露过他的绝望,或者换句话说,他甚至可能都没有认识到,他心中有绝望这种情绪,只是一味觉得烦。

“怎么不可能?”

“也对。”

张药看着手中干净的绢帕,“我死了就行了。”

“死了你一个张药,还有王药李药。”

什么王药李药?张药听完真的很想笑。

想那“药”之一字,怎会如此难听,放在任何一个姓氏下面,都有一种一生倒霉的宿命感。

他如是想,一时不防,绢帕被风吹落地上,几次翻飞,落在了玉霖的脚背上。

张药蹲下身,伸臂一刻,但见自己血污满手,那绣鞋极好不易得,虽是他买给玉霖的,此时却不好去碰。

谁想那双鞋面忽然被裙摆覆住,面前的人影一矮,想是玉霖也蹲了下来。

张药正要抬头,鼻尖却触到了玉霖的手。他顿时怔住。

那只手中牵捏着衣袖,划向他的脸颊,试图擦拭他脸上已经干硬的血迹。

时至今日,玉霖的手伤好了很多,使的力气并不小,摩得张药……竟有一点疼。

她在干什么?帮他擦脸吗?

张药哑然。

他这辈子就没矫情过,避不是不可能避的,可是不避,他也不知道要作何应对。须臾之间,脖子不自觉地就梗硬起来,人却还是端端正正地蹲在原处。好在玉霖本也不为做戏安慰他,细致认真地卖尽力气,真心想要把他满脸的血痕都擦干净。

“脏了就不要捡来擦脸了。”

她边说边铆足了气力对付着张药的脸,半晌后,熟悉的五官终于从伤痕累累的脸上浮现了出来。

“好了。”

她说着松开衣袖,手指插入他的乱发之中,摩过他的头皮,向他耳后勉强顺了两把。

“先这样。”

张药一脸错愕,“你……”

“你不是问我以后有什么打算吗?”

玉霖揣起双手,抬头望着张药,帮他吞下了他本来也说不出口的话。

“对我来说,活着当然是第一件事,至于活下来以后嘛,就是要试着去修正我讨厌的事。”

“私刑?”

“不止。”

群鸟掠过无边的天际,玉霖仰起头,望向那一片远去的鸟影,声音清朗:“如今的法司,私刑公刑,都是混在一起的。我以前做官,总想着学儒学法,教化世人。一味地说教,以为可以授人以渔,可后来发现,这样不仅自以为是,和那些何不食肉糜的人,更是没什么两样,诶。你懂什么叫何不食肉糜吧。”

张药不得不诚实地吐出一句 “听过。”

玉霖含笑解道: “好比我是司法官,我钻研大半辈子的法条,我有师父,有无数的同门师兄弟,我援引法条案例,得心应手。然后我告诉堂下:你们也该像我这样,为你们自己求得公正。你觉得我如何?”

“嗯。”

“嗯什么,说实话。”

张药吞咽了一口,“有点好笑。”

“是吧。所以教化本来就是没用的。不如我自己也跪到堂上去。把我自己扒得里外干净,来看看这梁京权贵究竟要如何杀我。然后我先试一遍,如果我可以活下来,保全性命,得到公正,那他们就也可以。”

张药看着玉霖,冷不丁道:“那你不惨吗?”

玉霖摇头,“没你惨吧。”

张药自嘲一笑。

“你对,玉霖,你救了你自己,接着又救了刘氏女,和天机寺众僧,知什么一……”

“知行合一。”

“对,你知行合一,玉霖。”

他顿了顿,坦诚说道:“我不惨,我很开心,我还会帮你。”

“在这之前,先保一保你自己。”

“我……”张药闭上眼睛,“我没有多余的脑……”

“张药,不急,听我说。”

她说完,看了一眼站得甚远的镇抚司众人,压低了声音,向张药发问:“你说陛下为何恩赏我。”

“因为你是赵河明的一道罪证,是陛下拿捏赵党的一颗棋子。”

“既然是棋子,陛下会担心什么?”

“担心你……被吃掉?”

“谁护我?”

“我。”

“我”字出口,张药愕然。

玉霖却缓缓站起了身,低头道:“陛下面前提一提我在登闻鼓前被灭口的哪件事,然后请旨。我回去炒猪肝,晚上吃稀饭。”

她说完冲李寒舟招了招手。

李寒舟左顾右盼一阵,反手指向自己确认,“我?”

“对,带他走吧。我耽搁了些你们的时辰,不好意思。”

“那没事,那没事……。”

李寒舟一边说一边带着镇抚司的人走到张药身旁,从他的角度,竟能看到张药脸上有一点点很浅的笑容。

玉霖已经转身走了,张药仍立原地没动。

杜灵若蹭上来道:“她真的好聪明。”

张药“嗯”了一声。

谁想杜灵若却接了一句:“但她心也真的好硬。”

张药看着玉霖的背影,又“嗯”了一声。

杜灵若抱起胳膊,也顺着张药的目光看去,“你们能有如今,全靠你卖棺材给她花钱。”

这倒是实话,张药没否认,依旧“嗯”声回应,然后迎来了杜灵若的绝杀,“张药,你们不合适。”

李寒舟“啧”了一声,“杜秉笔,您……”

话未说完,却听张药道:“我知道。”

说完沉默地转过了身,踩出一地血印,朝神武门走去。

杜灵若是对的,玉霖真的很聪明。

日参过后,奉明帝将就在侧殿召见了他,许颂年和陈见云作陪,陈见云没让他进殿,还叫人在门槛外面给他铺了一层白布,让他去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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