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酒一杯家万里(152)
张药道:“父母投河之前,把他们都遣散了。”
“散了……嗯……”
玉霖在马上沉吟,“那就怪了。”
“你说明白。”
玉霖犹豫了一阵,对张药道:“我总觉得,阿悯姐姐……和庆阳墙里的人有关。”
“为什么?”
玉霖道:“今日兵马司认尸,阿悯姐姐去了。”
张药抬眼:“你说什么?”
玉霖一时之间并没有注意到张药的脸色变了,接着将才的话道:“你还记得,我之前问过你一个问题:许掌印的钱到底去了什么地方?”
张药促声反问:“你觉得去了庆阳墙?”
“很有可能。但有一点我还没想明白。”
玉霖稍稍偏头,疑声道:“庆阳墙之前一直由内库供养,没道理有这一笔额外花销……”
“你没问张悯吗?”
玉霖挑眉,“我什么证据都没有我怎么问?”
透骨龙前蹄踢踏,玉霖没握缰绳,一时有些坐不稳,张药一把摁定透骨龙的头,随之应道:“有什么不能问的,这又不是审案。”
玉霖摇了摇头,“阿悯姐姐要是愿意说,早就说了。”
张药垂头,看着透骨龙“蠢蠢欲动”的马蹄,忽道:“她要是敢和这些事沾上关系,我这辈子不准她出门。”
玉霖有些无奈地用鸡蛋拍了拍脸,这么大半年,她是看明白了。
这两姐弟虽一个水作,一个铁铸,但铁铸的这个,平时是狠话放尽,到了自己的姐姐面前,只有跪的份儿。
“所以你要去问阿悯姐姐吗?”
“对。”
“那你信我,你问不出来,且一定会被阿悯姐姐骂。”
“……”
张药默认了这句话,牵马而行,步子却比往常都要快,玉霖这才注意到张药的情绪有些不对,顿时有些后悔自己将才言辞戏谑,忙道:“对不起,她是你唯一的亲人,我不该那样说话,你先别乱。”
张药没有回应玉霖,只应道:“就算她把我打死,我也要问清楚。”
说完,声音一窒,须臾后,方轻道:“她最好没那么蠢,去沾那些事”
二人回至城西家中,院内却没有点灯,冷灶无人,张悯竟不在家中。
玉霖“啧”了一声,心说宋饮冰真是不靠谱,抬头见张药的脸色很难看,忙道:“我让宋师兄送她回来的,我去问问他……”
张药一言不发,几步跨入院中,玉霖只得跟上。
张药径直走向张悯的那间屋子,门没有锁,被张药一把推开。他随手点燃一盏灯,门内陈设入眼。张药挑开张悯的妆奁,奁中尽空,一无所有。
“能不能好好活着?”
这句话,张药说得很清,但玉霖还是听清了,不禁捏住了衣袖。
“张悯,我和许颂年都成这样了,你能不能好好活着。”
第81章 水火中 谢你没有做世上水火,反而救我……
城外梧桐林, 树干像伫立的长刀一样,将穿林而过的春风劈如丝缕。
“这些都给你。”
林间张悯宽袖盈风,将一只楠木锦盒, 递向许颂年。
许颂年看了一眼, 便摇头道“收回去, 我周转尚有余地。”
“我知道你已经竭力,没有余地了。”
许颂年一怔,张悯却笑了笑, “我无意让你难堪,只是, 我已经带出来了,你就拿着。我是个女子,身来病弱, 虽写得几个字,却不能在梁京城里,为我自己挣来半分钱粮, 这些本来也是你赠我的。我算过了, 折变盐粮, 尚能让墙内的人,撑过这一个月。”
林风灌入衣襟,又至口鼻,引出她的一阵轻咳。
许颂年接过锦盒,解下身上的氅衣,一把抖开, 披在张悯肩上,“这地方处久了,与你身子甚是不好, 若只是为给我这个,让杜灵若向我传个话,我来家中见你,也就是了。”
张悯摇了摇头,“家中反而不是说话的地方。张药倒是无妨,可玉霖是不好瞒的,且白日里,我在她面前形色已漏。”
张悯说着垂下眼睑,“我……很后悔。”
“没事的,还不至于……”
“颂年。”
张悯切声,抬头望向许颂年,“我们两个就算死无葬生之地,也绝不能把他们两个年轻人,牵连进来。”
“好。”
许颂年点了点头,“我知道。”
他平和地答应张悯,伸手替她拢紧氅衣,也不多话,仿佛张悯的说的不过是件家常事,与生死无关,只静静地陪着她,待她将情绪缓和下来。
城外林中春色渐深,不远处的官道上,唯恐漏夜进不了城的贩货人催鞭赶路。
马蹄声自遥处而来,隐隐约约传入二人耳中。
许颂年侧头,朝官道看去,却在不远处,眼见一丛无名花开得清秀而素雅,他缓缓地朝花丛挪去,弯腰摘下其中一朵,回身抬手,轻轻地插入张悯鬓间。
张悯微怔,终是不禁抬腕扶鬓。
“什么花?”
“惠兰。”
张悯淡笑:“你还真是,悬壶多年,草木尽识。”
许颂年看着那朵惠兰花,含笑道:“都说你身子靠御药养着,可这么多年过去,我老了,你还是一点都没变。,若能等到郁州战乱平息,阿悯啊,我还真想陪着你,去父母的衣冠冢上看一看。”
张悯扶着那朵青白色的花,姊配白花,弟着丧衣。
父母去后多年,活着的后辈却似乎从来没有真正地活下来过。
幽鬼浮世,寒哭不止。
林间无数叶影如魅,在夕阳余晖的“驱使”下,落了张许二人满身。
“去坟上我说什么呢?我这么几年……活得越来越自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