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酒一杯家万里(16)
“不敢,不敢。”
差役退下,张药走到玉霖的囚车前,“你的草台公堂搭起来了。”
玉霖笑着冲他点了点头。
“说话。”
玉霖“嗯。”了一声。
张药习惯性抱起手臂,“好,到了大理寺,你也这样。”
“那不会,我善辩是在官场上出了名的。”
张药压低声音,“我说就这样。”
玉霖微微挑眉,“什么意思?”
“我写了诉状,你想要给王少廉,杜灵若,还有我定的罪,我大概猜了一遍,已于诉状中简述。我虽然是镇抚司的首官,但我在刑名这一项上没有你熟稔,措辞也不甚准,趁里里面还没升坐,我复述一遍给你听。你觉得有误的地方,就指正出来,我在堂上,还可以改供。”
玉霖看着张药的眼睛,“你不想要让我开口自述吗?”
张药侧身,“我不想听污言秽语。”
“那你……”
“但我这辈子说得很多,我习惯了。”
玉霖不禁扯唇,“你真的有点好笑……”
“我说过,你那什么草台公堂,我跪了,就能夯实。”
他稍稍提声,再次打断玉霖,“你比我清楚,公堂上,苦主申十句,不如罪人认一句。我知道你连死都不怕,更不在乎什么名声。但我镇抚司的事情很多,我没有时间,看着你和那个王少廉,在三司堂上周旋。”
“明白。”
玉霖笑了笑,“但其实,你可以不用说得这么冷酷。”
张药一怔,随即脱口而出,“我就这样。”
说完,耳朵竟然莫由来的一热,他果断决定退回杜灵若所立之处,然而已经晚了。
玉霖的声音追来:“张指挥使,别紧张。”
张药站住脚步。
“我没说冷酷不好。”
那个声音从容而温和,“不管怎么样,谢谢你。”
第8章 自罪书 我行如猪狗,淫恶不可恕,万死……
刑部狱离大理寺很近,不过半盏茶,一行人就到了大理寺前。
梁京城内,最小的法司衙门,就是大理寺。小到连公堂都只有刑部的一半大,在堂人一多,甚至会显得有些局促。
过去的半年里,刑部为了避嫌,只对玉霖进行关押看管,对她的审讯,则交由大理寺主持。
虽然都法司,但大理寺主掌“覆审”,狱里关押的人犯也少,公务上来讲,相对审案的刑部和兼职骂人的都察院就要清闲很多了。
大理寺卿毛蘅性格不算太好相与,却是个大事能抗,小事能恕的上司。手底下的司务官员们过得安稳,性子也养得比刑部的刑名官员要好些,对待犯人也没那么苛刻。
他们和玉霖这个特别的犯官相处了大半年,几番审讯,把她过去十年的政治生活和日常琐碎几乎扒了个底朝天,发现她除了是个女子,其余生平如雪,一尘不染。
“生平如雪,一尘不染。”
这八字判词,若是同僚之间惺惺相惜地落笔生宣,往那无聊的梁京文坛上一撒,便成佳话,流芳天下。
但用来形容女子,到底流传不开。
大理寺的司务官各自在心里对玉霖存了一点私悯,再次接玉霖过堂,听说她被刑部狱的狱丞逼做囚娼,心头为此多少都有些愤慨。
王少廉和杜灵若还没上堂,就在大理寺司官手底下吃了苦头。
杜灵若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喝水了,他本来感染风寒就还没有好,昨日又一大早地爬起来帮张悯去买李公桃,整夜折腾没睡,这会喉咙儿干得难受,很想要碗水喝。
大理寺的司务官虽然敬着他那件司礼监的皮,辞色上对他有限,但就是把他的话当放屁,听着当没听见。
杜灵若喉痛脑热,没要到水喝,心里一下子委屈得不行,站在风地里,对看管他的司务官员喊道:“我的娘啊,我真的没想害人玉姑娘……”
玉霖正在喝水,听到这么一声,便端起自己的水,走到杜灵若面前,弯腰递到他嘴边。
“你是不是病了?”
杜灵若看着眼前这碗水,又听她温声这么一问,几乎要哭出来。
玉霖有些无奈地笑笑,勉强稳住自己戴着械具,偏头对杜灵若说了一声“对不起啊。”
一只手伸来替过了她。
木香在侧,玉霖不用看也知道,那手是张药的。
玉霖没阻止,收回手放在膝盖上,眼看着张药喂杜灵若喝水,她也有些话,想趁着这个空档,交代出来。
“张药。”
“嗯。”
“我有办法,把你和杜秉笔洗脱出来。”
杜灵若听完这一声,立即想要说话,张药却抬起手腕,用碗中的水把他的话堵了回去。
“你帮他就好。”
玉霖抱着膝盖,转头看向张药的脸。
他一门心思只想喂杜灵若喝水,眼睑低垂,目光落在水碗上,下颚微微绷着,一身粗糙的衣料,被风吹得扬向玉霖所在的方向。高出玉霖一个头身子,就这样挡住她身前一大半的雨后风。
“你要把刑狱买(和谐)春案做成铁案,他这个中间的伢子不算重要,但我和那个王少廉,必须落铁罪。虚了不行,定刑名的时候,你那些软骨头的同僚,手但凡抖一点,开一条缝,你这个局,就破口子了。我是你摁不死的,但借我,你可以把王少廉摁死。”
玉霖不自觉地点头。
不愧是半个同行,他的话是精准的,甚至已经基本猜到了她的意图。
但活人穿寿衣确实可怜。冷静地当“鱼”,冷静地把自己的嘴挂在钩子上,冷静地被人扯上砧板,冷漠地躺在砧板上,盯着人下刀的角度准不准,最后还有跟举刀的人说一句:“谢了,刮皮的时候快一点,水里还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