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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酒一杯家万里(195)

作者:她与灯 阅读记录

“拶刑之后,你的手应该已经写不得好字了。那篇文章是一手张体,虽不算上乘,但绝非你能写出。”

玉霖淡声道:“你想说,这是我的一个纰漏吗?”

赵河明叹了一口气,并没有回答玉霖。

玉霖垂下眼睑,“那是宋饮冰写的。”

玉霖侧头看了赵河明一眼,“梁京千万人,我独寻他帮忙,原因有两个。其一,只有让他知道前因后果,他才不会被你挟制蒙蔽,以至于全然听从你的话,把我拦在大理寺门外。”

赵河明点了点头,含笑道:“做得对。”随后又问道:“那其二呢?”

玉霖仰头靠于冷墙之上,平声道:“其二,你素来待门生挚友至情至性,也肯舍身为他们担待。所以我觉得,你会保护好宋饮冰,绝不肯在堂上揭发他。只要你不揭发他,我也就没有纰漏。”

赵河明不禁笑出了声,由衷赞道:“小浮不容易。”

“哪里不容易?”

赵河明叹了一口气,“在你如今的处境里,还能周全局中的每一个人,不作误伤,当然不易。”

“是你教得好。”

赵河明听罢,怅道:“你不是早就不认我了吗?并非我教得好,事实上我根本教不了你,从少年至如今,你一直是这样,没有变过。”

“所以你很讨厌我吧。”

玉霖望着赵河明的侧脸,“讨厌假清高?假正经?非要特别立独行,不和你们不一样。”

“不是。”

赵河明侧面迎上玉霖的目光:“我只是很想知道,你父母是谁,你又究竟像谁。如果多年教化养不浊一个人的心性,那此人就应该有一对很好的父母,因此品行一脉相承。”

玉霖沉默了一阵,忽道:“我母亲是个疯妇。”

她说完转过了脸,抠着铁镣上的铁锈,低声道:“是我逼疯了她,幼时的事,我只记得这一样。”

赵河明收回了目光,半晌,方说了一句:“还有一件事,我想问问你。”

“你问。”

“如果只是为了搭救张悯,你没有必要写下‘梧照半死”那四个字,没有必要提及梧桐诗案,更没有必要,非要从《问刑条例》中,默出奉明二十年梁京乡试的案例。”

玉霖点了点头,“你说得对。”

赵河明轻咳了一声,将手交握在膝上,缓道:“梧桐诗案,牵连的是朋党,奉明二十年梁京乡试案,株连的是亲族。如今江氏一族与我赵家联姻,江惠云是我的嫡妻……玉霖。”

赵河明顿了顿,“你想借问《问刑条例》……”

“对,我想摁死你们。”

“呵……”

赵河明不禁笑了笑,“怎么可能。”

“若摁不死,那就去了你们的威势。”

“你为什么那么倔……”

“赵河明。”

玉霖接过他的话:“哪怕我只是一个庶民,我审不了你们也判不了你们的罪,但我也想把你们从高处拽下来。《梁律》至今虽偶成君王意志,但其中的仁、正、公、平的精神,历经王朝千百年,传承至今仍于暗处生辉。而你们,不配执它立于高堂。”

“好,好……””

赵河明点头连说了两个“好”字,接连说道:“你剥去我这一身禽兽衣冠,而后又如何?《梁律》就不会再成为天子意志吗?”

他说着说着,语速渐快,“天下冤案难道就能从此断绝?小浮啊,放眼整个大梁,你真的能再寻出一个清心寡欲,不蔓不枝的人,他不想结党营私,不思生儿育女,不顾光宗耀祖,一门心思,只想真正守住你所谓‘仁正公平’的人来吗?你信我,普天之下,就没有这样的人!”

“我不是吗?”

“你是!可那也是因为你是个女子!你……”

“既然女子做得好官,为何要送她们去死?”

“……”

赵河明顿时愣住,一股寒意由地而生,窜入他的血肉,流向四肢百骸。

他一转头,却见玉霖的目光正定在他的面上,一句话唾面而来。

“为何你要送我去死?”

赵河明喉中如塞滚炭,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玉霖的目光如刀剑一般扎在他身上。

世上的因果总是令人恐惧,如有天眼观望人间,就算改天换地,物是人非,就算死了人张不开口,活着的人改了心性,过去对错是非,也总有一天要摊于青天白日之下,重新被再三拷问。

“赵河明。”

她仍然放肆地对他直呼其名,但不知为何,赵河明心中生不出一丝恼意,他很想纵容她,任凭她无礼、恣意。就像他少年时,在王府中纵容那个路还走不稳的小郡主,抓着的他的头发,爬上他的肩头,将郁州城中最绚烂的春花,插了他满头。

赵河明坐在椅上,抬手扶着那弱小的身子一动不敢动。

“赵……河……河赵河明……”

她坐在他肩头,断断续续地呼其姓名,赵河明只偏头得回应她:“小福,我是你表兄。”

“表兄的名字是娘亲取的,赵河明赵河明……”

她挑拨着赵河明满头的花儿,一个劲儿地重复他的名字,末了给他判了个性。

“娘亲喜欢你,这名字也真真好,赵河明呀赵河明,你也是个真真好的人……真好,真好呀……”

是啊。真好。

少年时真好。

少年人是真的干净。

这么多年过去了,

“我知道你不会坐以待毙,你还有手段,再送我死一次。”玉霖的声音把赵河明的神思拽了回来。

“我没有这样想,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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