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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酒一杯家万里(204)

作者:她与灯 阅读记录

碧洪茶社内也好,市井街巷中也好, 他无数次被私议,被暗骂。他不冤枉,因为他真的是一个杀人如麻的恶徒。

可这不够啊。

这么多年来, 他为什么只堪被骂?

为什么他被骂了千百次, 却还在梁京城里骋驰无阻?

为什么他从来都受不到律法审判?

为什么他停不下来?

为什么他想死却无论如何也死不了?

张药以前无法回答这些问题, 但如今他有些想明白了。

因为他身后有一个人,世人不敢骂,甚至在见到那个人时,不可露悲,不得大喜。

那个人的名字不能出现,哪怕只是写一句“城外梧桐已半死。”也要因此家破人亡。

这么多年来, 那个人遮罩张药,像一件漆黑的铁衫,令他三步之内, 无人近身,令他无论如何也上不得公堂。因为那个人不能被审判,所以张药也不能都被审判,所以他一辈子承受的,全部都是私刑,全部都是主人的私刑。

今日三司堂上,玉霖让他穿白而来,他听话穿了。

此时他抬起头,望着堂上高悬的匾额,望着吴陇仪和毛蘅身下的堂椅,望着行笔不停的书记官。堂上堂下无数目光向他投来,如刀似箭,似要将他碎尸万段。周遭俨然成了一处“剥皮台。”

下有韩渐作证,上有大理寺卿毛蘅亲审,他终于“不得不”要当众脱下那一身只受私刑的皮,从而翻起一段荒谬无边的回忆,露出他人生真正的底色。

不知道为何,玉霖跪在他旁,张药心里有一点害怕。

但也只是一点点,且并非惧怕出丑,而是可恨他眼力当真好,当初在皮场庙上一点都没有看错。那个死囚真的可以要他的命,玉霖真的可以杀了她。

他怕自己在这个姑娘身上求仁得仁,功德圆满,此后就再也没有理由,纠缠在她身边。

“是……罪……罪……奴”

郑意之断断续续的声音中,张药绷直了腰背,静静地看向头顶悬匾。

玉霖挣扎着站起了身,身上的械具伶仃作响,她顾不得这些束缚,跪了整整一日,又是水米未进,脚步踉跄,狼狈得是几乎连滚带爬地绕到了张药背后。

映入她眼底是两个字,或者手是两团丑陋的伤疤,像是为了遮掩什么东西,才被什么钝刀反复割矬后,勉强刻出了丑陋的字形。

罪奴。

为什么会是这两个字?

玉霖脑中“嗡”的一声闷响。

有道就走,拿刀就砍固然畅爽,可眼见有人因她遭逢狼狈仓皇之事,她不冷漠,如何能坦然自处。

行事至今日,玉霖竟头一次,心中暗生悔意。

“对不起……”

玉霖口中呢喃,随即几乎想也没想就挡在了张药背后,侧面哑声道:“对不起,我不知道……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忘了……”

“没事的。”

背后的人仍然一动不动,像一面被冰雪封住的冷墙,然而声音却很温柔,“玉霖,你没有办法对得起每一个人。况且……”

“是我自以为是,我太想赢了,没有想周道,张药,你把衣服穿回去,你……”

背后的人并没有回头,只稳稳地吐了三个字,“你别慌。”

玉霖转过头,却见背后的人也正回头,不觉间两人背脊相靠,玉霖浑身猛地一颤,张药的背脊却稳稳地撑住了她,与此同时冲玉霖笑了笑。

“刚才的话我说错了,你没有对不起我。这身衣衫,是我自己想脱的。好一场大雨,好一身白衣,好一个三司公堂……”

他连说三“好”,至末尾,目光一软,“玉霖,我谢谢你。”

“张药我……”

“我早就在等这一天了,你让开吧。”

张药没有让玉霖说下去,一面点头一面道:“你教的我都会了,后头的审问,我可以自己答。”

是时毛蘅在前,咳了一声,对左右道:“先把女犯带走。”

玉霖却仍然不肯挪动,张药看着她的眼睛,复又说道:“我没有骗你,我真的会了,我不会害任何一个人,否则,我就再也见不到你。”

再也见不到她。

这是什么奇怪的自惩,玉霖还来不及细想,就被番役架住了胳膊,她早已体力耗尽,无力挣扎,只得任凭番役摆布,被架去了一旁。

毛蘅与吴陇仪并肩下案,一同走到了张药身后,那两个丑陋的字眼落入二人眼中,饶是将才已听郑易之将其呼出,仍不禁双双错愕。

“这是……”

“毛大人将才不是问我,我受命运于谁吗?”张药忽然开了口。

毛蘅背脊一寒。

“我背后这两个字,能回答大人的问题吗?”

受命于谁?

何家罪奴?

下一问的答案不言而喻,恰好也回答了上一问。

受天子命,杀人灭口。

一切陡然摆上了台面,在场除了张药,没有一个真正的钝人,因此无人不心惊。

书记官一时握不稳手中的笔,“啪”的一声,鼻尖落地,在砖上点出一团漆黑的墨迹。

张药看了一眼那书记官,“你不用害怕。”

那书记官肩头一颤,根本不敢和张药对视,张药则平声道:“我不会害你们死,我说的话,都可以记录。”

毛蘅侧向吴陇仪,低声道:“依你看该如何?若依我看是,万万不能再审了。”

吴陇仪尚未回答,却听张药续道:“我脑子不好用,能帮诸位大人的,就是把话说到这里。所以不管两位大人要如何审我,我都不会再吐一个字。至于如何收场,你们去问玉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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