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酒一杯家万里(237)
“是又如何,我……”
话说一半,这火场炼狱般的世间,忽有一人无端与她共鸣。
巷口巷内,张、玉二人几乎异口同声 :“她/我不可能对得起每一个人!”
话音同落,玉霖猛然转头,张药却仍只是一个背影,独自一个人,挡下了巷外所有的火光。
“玉霖。”
巷口前张药抬高了声音,但语调还是一如既往的寡淡从容,“说个地方,我好来看你。”
玉霖泪目扬声:“你怎么来?”
“我下辈子应该只能变畜生吧。”
不论什么时候,他都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多么荒唐,但一点都不可笑啊。
这不是调侃,这分明是他的真心话。
所以是什么地方呢?
玉霖纵容自己舍出一缕神思,想要回答他最后的这个问题。
什么地方才是结缘之处呢?
她第一次看张药入眼是在什么地方呢?
刑台、剥皮刀、人群、土地神、洗刑场的镇抚司指挥使……
皮场庙……
等一下,皮场庙!
对啊!
还有皮场庙,还有这扇门,那曾是她的绝境,也曾是她的生门!
玉霖迎风转头,朝西面望去,万户哑寂,只有零星几展灯火。
“说个地方是吗?”
巷口已传来铮然之声,张药已不再回应她。
玉霖站定脚步,朝着那道背影喊去:“那就你第一次看我入眼的地方!”
“知道了……”
这一声已然掩进了铮然之声,玉霖几乎没能听清,然而无论如何,她不能再舍下丝毫仁慈给予张药。
她要走了。
东风把她的话语,朝西面送去,一下子吹得好远,刀林中的张药有没有听到这句话,玉霖根本不知道。
她只知,张药在窄巷口引住了所有的巡城兵,去往皮场庙的路上一路无阻,而她迎着冷风,反复默诵着那一句:“若有观音在世,勿弃他于炼狱,勿让他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第124章 四月雪 我为你我,求一场四月雪。……
绕墙沟前, 李寒舟已扔下了刀,镇抚司众人见统领扔刀,也各自住了手。
王充稀里糊涂地和李寒舟杀到现在, 也是力竭, 李寒舟一扔刀, 他旋即一刀抵其脖颈,喘息道:“不杀了?”
“杀不下去了,今夜设计你出城的人, 一为借道,二为借你困死我。”
他说完就要转头, 眼见刀锋要且开皮肉,王充忙反手抽刀,“你找死啊!”
李寒舟没有回应王充, 王充却突然不甘心了,提刀追上几步道:“你们镇抚司是要做什么?你们指挥使杀韩渐,你李千户更厉害, 杀到天家血脉来了, 你们……”
李寒舟道:“王指挥使你是真蠢还是假蠢?”
“当然是假蠢!”
王充抹了一把脸, 撇向一旁,再开口时,竟压低了声音,“你以为我不知道谁在作恶吗?这梁京城啊……”他说着背向火光,看着梧桐林后的梁京城门,“可真是荒唐!”
他说完也扔了刀, “我今夜出城,就想知道这场火是谁放的。别人我都我不管,我只保我自己, 保我自家兄弟不被问罪。
“还用问吗?我放的。”
李寒舟抬起头,“拿下我吧。”
王充骂道:“你这就是不要脸,你明知道你们是上差,法外之人没人能拿你们,我拿你上报呈情,到时候你翻脸不认,死的还不是我!”
“我怎么翻?”
李寒舟指向身后的毛蘅和吴陇仪等人:“他们都听见看见了,有人逼得我们指挥使上了三司的公堂,如今我也完了。”
他虽说自己“完了”,人却扯开嘴角,笑了一声,面上释然,并无一点哀意。
王充紧接道:“到底谁啊把你们镇抚司拿捏成这样!”
他说完自己也怔了怔,谁能把李寒舟困死,他不知道,但把张药逼上“绝路”的只有那个女人。
“该不会是……”
显然,李寒舟也反应了过来,上前一步紧声道:“你刚才给城内巡禁下的令是什么!?”
王充推了李寒舟一把,“你吼个屁!子夜骗开城门,不是乱贼是什么,当然是都杀了!
他说完眉心一蹙,“不对,这事儿不是乱贼那么简单……来人,回城去,去告诉赵……”
后面的话,当着李寒舟的面还是吞了下去。
李寒舟二话不说飞身跨马,返身对镇抚司道:“纵火的罪名推给我,至于任务失败……你们不要怕,有王指挥使在,有诸位法司的大人在,私刑……绝对杀不了你们,他日若上堂,该认什么就认什么。”
李寒舟打马而去,王充见他走远了,才召人上前道:“去给赵大人回话,就说,那个死囚和劫她的张药,从庆阳墙里,弄了不知道是些什么人进城,也不知道要干什么。我这就带前太子的遗族回城安顿,听大人的指示。”
南坊,梨花巷口,张药浴血。
想起玉霖常说,他人若蝴蝶,可人是最沉重的生灵,怎么会如蝴蝶轻盈可舞呢?他飞不起来,他的血已经快要流干了,可是他好想活着啊。虽然明明已经跟她告过别了,可为什么还是那样想她,她会怎么样呢?她会赢吗?她会脱下那身囚衣吗?她还有穿绫罗吃鲜菜的好时候吗?
她一定要过好日子啊……
她要被很多人记住啊……
她要有个家啊……
要有一个没有祠堂的家啊……
一把利刃猛地捅入张药的腹腔,血涌口中,他连退几步,直到被抵至冷墙上。
张药一把握住刀刃,狠力推拔,他明白,若再深一寸,就是命门要害了。但他撑不住了,毕竟这世上从无铁人,他也不过肉体凡胎,杀得过十人,杀不过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