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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酒一杯家万里(3)

作者:她与灯 阅读记录

“对不起,侍郎大人,是我连累了您。”

下狱至今,轮审,受刑,玉霖都没有哭过,可偏偏这句丝毫不辛辣的话,刺酸了她的双眼。

“别哭,别哭啊姑娘。”

刘氏慌了,对玉霖的称谓也换成了“姑娘”,声音随即哽咽,“女人是救不了女人的。”

玉霖错愕。

刘氏抽动手臂,却发现自己根本动弹不得,“姑娘,我不能帮你擦眼泪,但我真的很感谢你,也心疼你,你还那么年轻,可你啊,你已经为我们做得太多了。我心里明白,我没有杀过人,我没有罪,我啊……死了以后,就会去那天上当神仙,姑娘,你让我先去吧,去了我才能保佑你。真的姑娘,我不想当人了,我想当神仙。姑娘,你等我,如果我这一死,能换来飞升,明日我一定下凡显灵,来刑场救你呀。”

玉霖听完这一番话,含泪点了点头。

“别看我死,看了我死的样子,我就……没法为你显灵了,好不好。”

玉霖再次点头,刘氏竭力放平声音,轻轻地劝她。

“转身吧姑娘,等我明日救你啊。”

“嗯……”

她拼命从白布里挤出这么一声“嗯。

刘氏如释重负地叹了一口气。

刑台上叶影婆娑,风吹叶动,回应二囚无数声叹息。

人群推搡,张药低头稳住险被人群踢翻的木桶,耳边传来镣铐拖拉的声音,等他再抬头时,他平生第一次见到了坐在刑台边的死囚。那一双戴着脚镣的伤横累累的腿荒唐地从刑台上垂下,晃荡在围观之众的头顶。众人抬头看她,她也低头看众人。然而没有人喜欢面对一个死囚的目光,除了想死的人。所以皮场庙中,即便千万人在场,最后和玉霖目光相对的,只剩下张药一个人。

她双眼布满血丝,但却没有哭。

张药突然觉得很爽。

他在人群中站定,一张脸虽然丧得难看,但却下意识 ,将手上的抹布转得溜圆。

乌桕树上蝉鸣烦躁,计时的香烧断了最后一截。

玉霖背后传来一声高亢的“行刑——”

人声鼎沸间,被处死的女人发出一声悲鸣。

在这一声悲鸣里,她盯死了人群中的张药。

张药一把捏住差点转飞出去的帕子,他死寂如古寺的内心,忽响起一声丧钟。

若目光如刀,那么此刻,张药觉得,他应该已经被捅死了。

第2章 刑部狱 他想去一个死囚的手上“找死”……

刑场人散后,皮场庙又下了几滴雨,满地虫蚁在凌乱泥泞的脚步间仓皇流散,爬得飞快。

官府拉来一辆水车,早就等在路边的洒扫夫们拿着苕帚和抹布一拥而上,不过半个时辰,刑台上的血水就都冲扫干净了。

天很快暗下来,夕阳却又在山边再次露头,照亮土地神像的侧脸,阴测测地注视着黄昏之中,那副孤独的刑架。

洒扫夫陆续交了官府的差,相继回家。张药还跪在地上,对付着一块陈年血印。

眼前忽然踩来一双精致的皂靴,张药不等来人开口,就先说了一句:“这个时候别招惹我。”

“我招惹你什么?”

说话的人感染风寒已经有两三天了,鼻子瓮得怔厉害,不过张药与这个人太熟悉了,光看那双皂靴,就知道来人是司礼监的秉笔杜灵若。

“诶,你这辈子对皮场庙是有多少执念?”

皂靴挡住了张药的擦地的路径,他直身,暂时跪坐,“脚,抬起来。”

杜灵若笑了一声,往边上一跳。他年轻,个子也不高,十四岁的时候就去了势,人瘦嘴毒,说出来的话比六科的给事中还要狠,不过,也正是这一条利落的舌头,数年之间,就帮这个原本毫无根基的年轻宦官,吃开了北京城内的内臣与外官,从紫禁城到天寿山,哪处开席,杜灵若好像都能分一杯羹。

他与张药坦诚相交,是因为他一直以为,他下面的那一刀,是张药落的。

那一刀要了他半条命,令他调养到现在,都还是个迎风咳血的废人,然而,也是这一刀,帮他从前太子的那场谋逆大案里,奇迹般地活了下来。虽然张药和他解释过无数次,平阳二十二年的京城雪夜,他不过是去东府杀人的卫所差之一,那个真正为杜灵若挥刀改命的人,早在他进府之前,就已经离开了。

可惜不管他怎么说,杜灵若都不信。

他就记得,他痛昏过去不知道几天,再睁眼时,张药那张丧脸,像张佛面一样,金光闪闪地悬在他眼前。

后来,他就天天“报恩”挂嘴边,时时刻刻感念着,那对张药来说全然莫须有的“一刀”。

张药起先很无语,久了倒是无所谓。

他一路丧到如今,对于不想死的人,多少都有点好感。

“差不多行了,擦个地还跪得这么端正,都说举头三尺有神明。”

杜灵若仰起头,看着发黄的天空,“这个地方,举头三尺全是鬼,你就是阎王爷,你还指望,你的鬼能给你赐福啊?”

张药没吭声,那块血印已经被他抠干净了,他懒得起来,往刑架膝行了两步,继续对付另外一个血印。

杜灵若蹲下身,挽起袖子,小心地伸出手,用指甲帮张药抠那块血印,边抠边问:“膝盖不疼吗?你这么干?”

“我又不是你,我很少跪。”

“呵呵……张指挥使说得都对。”

杜灵若见到张药就喜欢和他拌嘴,但他对张药是没有真脾气的,大不了尬笑两声,认输说正事。

“哦对了,阿悯姐姐让我买的桃子,我买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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