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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酒一杯家万里(51)

作者:她与灯 阅读记录

和他短暂地相处过一段时间,玉霖知道,他那口箱柜中的亵衣比常服还要多,他几乎每日都要沐浴,用的澡豆也十分讲究。棺中被褥勤换勤晒。行事满身罪恶,却又执着地保有干净的身体。

对,他就这样。

玉霖是一个喜欢蜷缩,喜欢被干净衣料包裹住的人,所以她不排斥张药的棺材,也不排斥张药的这副身子。

“为什么羞辱你自己。”玉霖在张药怀中问了一句。

“什么?”

玉霖抬头,望见的却是张药的下颚,她笑着重复了一遍那个称谓:“贱人。”

张药垂下头,“你是被这两个字骂哭的吗?”

玉霖没有否认。

张药抬手把玉霖送上透骨龙的马背,又抬起她的脚,送入马镫。

“手,握缰。脚踩稳。”

玉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听张药道:“算了,坐稳就行,一会儿我来牵它。”

他说完抬起头,“我去和大理寺交接,你是我的家婢,作为人证,法司传你过堂前由我带走看管。”

“怎么看管?”

“家姐在堂,你觉得我能怎么看管你?”

玉霖被他这句话逗出了一声笑,正要说话,却听张药道:“笑了就别再哭了。”

玉霖低头看着还在帮她调整马镫的张药,再次叫出了他的名字,“张药。”

“什么?”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张药慢慢松开玉霖的脚腕,直身却没有抬头。

“因为我无所谓。”

他说着一顿,理好玉霖的裙摆,一面又道,“我是一个随时可以被千刀万剐的人,死前万人唾骂,对我来说,也不过是送我下地狱的祝词,‘贱人’算什么,我本就厌恶我自己。”

他说完,拍了拍透骨龙的头:“站稳,你背上的人拉不住你。”

玉霖看了一眼自己的伤指,身下的透骨龙像听明白了似的点了点头。

张药这才丢开缰绳,走向毛王二人。

玉霖坐在透骨龙的背上,望着张药的背影,心神微动。

她自认是一个令人生厌的女人,事实上也的确如此。

不会有人喜欢这样不肯顺服的姑娘,也不会有人怜惜一个到倒反天罡的女子。但她本身,却又无比自珍。

至于张药,这个人厌恶的好像只有他自己。

这算什么?

缘分?

玉霖并没有这样想,她只是想起了张药眼底那一圈因彻夜写字而生出的乌青,想着想着,不禁低手摸了摸透骨龙的头。

透骨龙竟然转过马头来呼出了一口热气,随后抬起潮湿的鼻头,温柔地蹭了蹭玉霖。

“你的主人遇上我,有点造孽。”

也许万物当真有灵,透骨龙鼻中发一声轻嘶,算是认可了她的这句话。

第27章 且落子 我们,落入了一很草率的局。……

张药去登闻鼓前带走了玉霖, 人却再也没有回北镇抚司的衙门。

原本前来逼杀刘影怜的杨照月,先还因张药的拖延而气愤,从吴陇仪口中听到了“御批纸”的事后, 顿时脸色青白。

他明白其中的厉害, 此刻刘氏女死, 堪比司礼监下手“灭口”,于是忙将李寒舟带至无人处,张口只教李寒舟不得刑杀刘氏女。

李寒舟倒是纳闷了, 张药走了,镇抚司衙门倒热闹得不像话, 大理寺,刑部,都察院, 司礼监,人一堆一堆地扎过来,却都只有一个目的, 要保刘影怜不死。

他想不通, 其余掌刑千户也都跟着纳闷起来, 守着刑房里的刘影怜半刻也不敢松懈。

刘影怜不肯吃喝,外头买来的门钉肉饼,油包儿一概撇开。

李寒舟甚至还叫自己家的女人给她做了热汤,天远地远地给他送过来,刘影怜也只是看了一眼,仍旧不肯吃。

李寒舟心里着急, 眼见她孱弱,又受了伤,孤零零地坐着, 说不出话,只顾流眼泪,生怕自己一个没留神,她就死在诏狱。不得不亲自在她跟前守着,同时一遍一遍地催问外头的缇骑,“咱们指挥使回来了吗?”

外头先前回报还说,长安门前有人敲登闻鼓为刘影怜鸣冤,张药去登闻鼓前面拿人了。

后来却半天没有消息传过来,再听到回报,已经临近午时。李寒舟急迫道:“什么人能叫我们指挥使拿到这个时候,平时要这半日,不说一个人,一个衙门也端了呀。”

缇骑欲言又止,只说那个击鼓的人,是玉霖。

李寒舟听罢,顿时泄了气,站在刑房门口直翻白眼。

玉霖,张药不顾声名狼藉也要去嫖的死囚,卖棺材也买回来的官婢,日日抱进牵出,舍不得她脚下沾尘一般。

拿人?

李寒舟看着已渐偏西的日头,损道:“拿什么人?那是给人牵马去了。”

他还真的没有说错,

此时的张药,正牵着透骨龙,带着玉霖,穿行在梁京街市中。

九月中旬,天已转凉,冷风吹得玉霖的眼睛越发看不真切,但她知道,那不是回家的路。

“去哪儿?”玉霖骑在马上问张药。

牵马的人头也没回:“成衣铺。”

“你要给我买衣服了?”

马上的人声似乎带着笑意,张药看着眼前热闹的街市,平声应道:“你不是想要软罗衣吗?”

风吹起玉霖的素棉裙,抚过马身,透骨龙垂下马首,蹄下踟蹰。

张药绞住马缰,侧看马首,“走稳。”

“它是怕你破财。”

张药回过头,“你一个人,能买下多少?”

玉霖不答,只是望着他笑。

她眼眶仍然是潮润的,眸中水光晶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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