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酒一杯家万里(58)
张悯忙放下手,垂袖遮手。
“这倒没什么……”
玉霖走上前,试图托起张悯的手来查看,却听张悯道:“小的时候在家里淘气,被刀刃伤的,如今早好了,做什么都不妨事,只是疤散不了。”说完就要往厨房去。
“我看看。”
“诶玉霖……”
玉霖放下手中的桃子,轻托起张悯的手,果见一道深褐色的长疤。
张悯照顾了她很久,其实她早就发现她手上有这个疤,但一直没有细看过,如今细辨,却见疤痕的轮廓崎岖,那根本不是张悯所说的“刀刃”之伤。倒像是被石头的锐角切破后又经水泡得浮肿,失于疗养所至。
杜灵若见玉霖沉默不言,张悯又有些不自在,忙道:“诶,你看归看,你可别像查案一样。”
玉霖这才放下张悯的手:“冒犯了。”
张悯笑着摇了摇头,“人活到我这个年纪,谁身上没几道伤疤呢。”
说完便岔开了话,“灵若,你跟我把东西搬到厨房里去。”
正说着,门上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接着叫门声也跟着响起:“快把门打开!”
三人闻声回头。
杜灵若变了脸色,转身就要往门上去,一年道:“除了我,谁还敢这样砸北镇抚司指挥使的家门,我看看去。”
张悯忙拦住他,“我去吧……”
话未说完,却见玉霖已经先一步走到门前,放下了门拴。
如她辨声所识的一样,门外站着的人是江惠云。
张悯忙上前迎道:“江夫人且先进来坐,我……”
江惠云没有回应张悯,目光唯独落在玉霖身上,沉默了须臾,才吐出一句:“你还认我这个师娘吗?”
她的声音不大,却扎红了玉霖的耳根。
“去把门关上。”
江惠云的声音冷冽,玉霖垂下眼睑,应了一个“是。”字,随后依言合上了大门。
江惠云看向张悯和杜灵若,“请两位暂时回避,我有话问她。”
张悯眼见江惠云脸色不好,又见玉霖低垂着一双眼睛,也是深情暗淡,不禁走至玉霖身后道:“江夫人,这孩子才下得床不久……”
江惠云打断张悯,看着玉霖道:“我让他们回避是给你留体面。”
玉霖应道:“我明白。”
“那你跪下。”
张悯见此欲言又止,杜灵若忍不住道:“我知道你是赵家的夫人,那又如何?这少司寇被判凌迟的时候,赵河明那百官之伞,为她遮过一片雨吗?为她说过一句话吗?还她的老师呢,老师就把人往刑场上送,生怕沾带上自己……”
“那是我们想的吗!?”
江惠云呵斥杜灵若,玉霖也开了口:“杜秉笔!”
玉霖打断杜灵若,向着江惠云,屈膝跪了下去。
第29章 血泊间【替换需重看】 血泊间生儿育女……
杜灵若见此, 心中愤懑,却不得不闭了口。
江惠云的话声越过下跪的玉霖,追至杜灵若面前:“你以为我与河明, 没有为她斡旋过?”
江惠云说完, 看向玉霖, 心疼怨怼皆在声中,“这个人,路都走绝了也不回头, 利刃悬脖了也不认错。公堂上护一个护不了的人,刑场上救一个救不回来的人。如今又是这样……”
说到此处, 她喉头哽咽,“你救不了刘氏,就想救她的女儿, 是吧。”
玉霖点头,“对。”
江惠云含泪笑了一声,朝后退了一步, 望着玉霖惨声道:“在你眼中, 刘氏女是人, 你的老师就不是人了吗?因为他送你上过刑场,你就要把这一份侮辱也还给他?”
玉霖告诫自己安静听训,不可反驳,索性俯身在地,闭上了眼睛。
江惠云了解玉霖,人前向她下跪, 玉霖已经给出了她自己的态度,她不会争辩,但这也表示, 江惠云听不到她的真话。
“回答我的话!”
江惠云抬高了声音。
面前的玉霖微微蹙眉,仍然没有开口。”
“那我帮你说。”
江惠云凝着玉霖的头顶,“你觉得我们树大根深,顷刻之间不至于死,所以就活该被你取用拿捏,去救另外一个,你眼中的无辜人。”
她说完这句话,玉霖竟然点了点头。
江惠云眼底泛出血丝,声音哽咽:“原来真的是这样……”
她长叹一声:“我不能说你有错,但这样的小浮,我不太认得清了。”
这句话刺伤了玉霖。
她自幼不识父母,这世上待她好的人不多,她也并没有过多美好而温柔的少年回忆。
但在她最不知道珍重自身,仗着年少,挥霍精力,随意饮食的那一段时光中,江惠云珍视过她。
她从前最开心的时光,莫过下职之后与宋饮冰同去赵府,师生同席,清谈之间,喝一碗江惠云亲手熬的鸡汤。
她是那样一个口味挑剔的人,有的时候,甚至连御赐的席面都吃不惯,但江惠云做给她的热菜热饭是那般好,食材精挑细选,口味再三斟酌,有时忙活整整一日,不过是为了让她能多吃一口菜,多喝一口汤,好帮她养出更好的脾胃,调理她自我戕害的身子。
真心不可辜负。
人一旦被另外一个人用心地照顾过,即便时过境迁,口腹、躯体上的记忆也不会消散。
从官场到牢狱,旁人斥玉霖一万句她也很少伤心,但江惠云一句:“这样的小浮,我不太认得清了。”却好似要颠覆她从前那些本就不多珍贵回忆。玉霖知道,她不得不与师门切割,但她舍不得江惠云。
“玉霖。”
江惠云连名带姓地唤玉霖,玉霖立时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