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酒一杯家万里(66)
他没有阻拦刑部带玉霖走,只是从自己的那口独柜里取了一件素色常袍,递给玉霖,同时告诉她:“疯了的女人,就是照妖镜下的士大夫。趔趄行走,污言秽语。”
这话品起来,还挺有意思的。
玉霖立在张药的马下,发丝临面,讥诮道:“都说你寡言少语,倒不真切。”
张药于马上低头:“你倒是话多,但有几句真话?”
玉霖含笑点头,“教训的是。”
透骨龙似乎觉得它的主人今日话太多,磨磨蹭蹭一直不走,不耐烦地“哼”了一声。
张药拽稳马缰,对玉霖道:“你要是觉得你装不成一个疯妇,就把主谋的罪名冠给我。”
“啊?”
“我是你的主家,定你死罪之前,我要先死。”
玉霖披上张药的常袍,“我才不想死呢。”
刑部差役有些怯怯地催了一声,“那个……张指挥……”
谁想换来他冷冷一声:“住口。”顿时缩了回去。
玉霖笑问:“还不走吗?”
张药起鞭,拧转马头:“这就走了。”
“诶,等等。”
玉霖的声音追来,张药一把勒住码头,透骨龙被他拽得猛一抬头,差点勒哽住一口气,而背上主人却故作镇定地问门前人:“什么事?”
玉霖仰头问道:“你什么时候下职。”
“今日不一定。”
“那……算了。”
玉霖冲着张药挥了挥手:“恭送主家。”
张药却在马上侧过身,看向刑部差役,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人你们审完,是由你们送回来,还是我张家遣人来接?”
张家哪里遣得出人?只有他张药一人。
玉霖侧头,福至心灵。
这人想死,但显然,心还没凉透。
第33章 赤耳红 我行如猪狗,淫恶不可恕,万死……
“你说……她哪里像一个疯子啊……”
一声疑问入耳, 将玉霖的思绪陡然拽回。
还是身在长安右门。
西面连烧九日的天机寺灰烬,至今仍然飞扬“骨灰”,门前干净的雪, 远来的黑尘, 沾染彼此, 落在张药给她的素色常袍上,如淡墨点染。
玉霖仍然西向跪,面前是刑部的司务官, 身后是议论纷纷的人群。
她必须要成为一个疯妇了,当街了结她为刑部首揆和司礼监掌印立起的这一案。
可疯了的女子, 到底是什么样子呢。
玉霖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的是,那个跪在优雅的庭院里, 对着她凄然哭叫的女人。
有那么一瞬间,玉霖试图去模仿她的表情和话语。
然而此念生之即灭。
她真切地感受到了一种“不忍”之情。
刑部的两个司务官看着不断围聚过来的人群,都有些担忧。
“部里不是下了文, 说她疯了吗?如今这不言不语, 不哭不闹的, 哪里像个疯妇?”
“谁说不是呢。我今日将她从那镇抚司指挥使的家中带走时,就已觉得疑惑。哪有疯妇肯顺服至此。”
二人相视一看,皆欲言又止。
他们心有不忍,毕竟是曾经的同僚。当年的少司寇对朋辈有礼,倾心吐胆,阖部皆知。
他们其实不愿逼她, 甚至想将她护在人眼之下,是以此时满心期盼,这风雪来得再烈一些, 帮她驱散梁京人群。
然而,天寒地冻的长安右门,连登闻鼓的鼓面,都被飞尘扑打地细吟阵阵。
人群却仍然没有要散开的意思。甚至慢慢有人,开始各怀心思地议论起她的衣着和容貌。
因着皮场庙陪绑的那一日,她一身褴褛的囚服,脏污罩面,长发遮容。
加之有刑台阻隔,看不真切。如今她一身寡素,荆钗素发,面容干净,甚至还点着淡淡的唇脂。
颔首抬眸之间,竟自有一段风流之态。
“诶,瞧见了吗?她挺漂亮的。”
一句似赞非赞的话,夹入议论声中。
玉霖肩骨微微一耸,抬头试图看清说话的人,奈何雪落得太密,而她的眼睛又着实不好。
人声因这一句话而稍稍弱下,接着便有人接道:“这么一说还真是,是生得标志,难怪那个……”
说话人显然不敢妄提张药,雪风里哽住了声音,立即被更多议论遮盖。
“她主家把她养的真好啊。”
“看这腰身,这皮肤……啧啧……”
“她身上穿的是什么,看着是寡色的,可细看起来,怎么像是绫质的啊。”
司务官二人并肩靠立挡在人群前,然而却根本挡不住周遭各色的目光,无奈低声议道:“怎么处置?有必要带她上刑部公堂,重新质证,再审……”
“当然不可!上头明让她进刑部受审,实则,是让她来此示众。眼见她疯了,咱们刑书大人案子也就没了首告,得以从内廷脱困,你可千万别犯浑。”
“可这人明明没疯,案子却销了,这在梁京城里……”
说话的司务官一顿,看向乌泱泱的人群,怅然叹道:“能说得过去吗?”
话音刚落,议论声中,忽然传来一声笑,声音虽弱,却被风送得很远。
玉霖一手撑入雪地,踉跄地站起身,朝前走了几步。
刑部差役立即就要跟上去,却被司务官二人出声拦住。“不必押她!”
议论声由近至远,逐渐在长安右门上落下。
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在玉霖的身上。
玉霖走向人群,一把扶住阻拦人群的兵刃,迎着雪风,朝眼前千面高痴问道:“你们看什么呢?啊?伸长脖子,瞪圆了眼睛,究竟看什么呢?”
她说着,双手扣着差役的兵刃,将身子拼命朝人群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