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殿销香(16)
那是一种扑面而来的不同,将她的五官之觉全都触动。
她低着眼帘,目光所及之处是唯天子可用的桐油金砖,淡淡光泽令人舒适。四下里雕梁画栋,吉祥如意的纹样上无不勾勒着金辉,但同样光泽浅淡,并不刺目。
此外,殿中还有香炉正焚着香。但那味道柔和之至,若有似无,既直沁人心又难以觉察。
因此卫湘虽觉出了不同,但目光左右扫了两回,却全然说不出这不同来自于何处。
此时她还不知道,如此这般才是极致的华贵。
那种让人一眼能瞧出奢靡要么是本身做得艳俗扎眼,要么就是满屋子里只那一两样是奢靡的,因此被旁的物件衬托得分明。
而真正的奢华就当是现在这样,虽处处讲究却浑然天成,乍一看反倒教人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觉得“大气”“好看”。
卫湘无形中感觉到一股子厚重压下来,不由放轻了呼吸,足下已步入内殿。
容承渊说得果然准确,在她进殿的时候,皇帝刚换下冠冕从更后头的寝殿出来,刚在御案前落座。
容承渊侍立于天子身侧,见卫湘进来,眼皮略抬了一下,就又垂下去。
卫湘低眉顺目地进去,执着茶盏下的瓷碟子,将茶置于皇帝手边,怕做得太假让人看出端倪,便不多作一分停留,直接按规矩低着首后退。
皇帝下朝回来,正觉口渴,虽思绪皆尽转在疫病之事上,还是下意识地端起茶盏饮了一口。
然而茶水才刚入口,那股热就猛地激荡而开,虽不至烫伤,却令他呛得一咳。
“咣”地一声,茶盏被狠搁在桌上。
在安静的大殿里,这响动直惊人心,侍立四周的宫女宦官皆尽无声地跪地。卫湘也跪下去,却大着胆子,比规矩要求得略直着两分身,樱唇颤抖不已。
这颤抖半是装的,半也是真的。她虽有图谋,却也怕当真触怒圣颜。
天子经那一口热茶,不止呛了一下,虑事的思绪也被斩断,不由生出怒色。正欲训斥,目光寻到了奉茶之人,不受控制地一顿,万般怒火倏然在这一顿间熄了大半。
于是他虽仍皱着眉,但语气已难觅不快了:“是你。”
卫湘跪在地上,双臂紧紧将那方金丝楠木托盘抱在怀中——这是极不合礼数的,若按规矩,托盘就应好好托着。
可她还是决意如此,因为这样最能凸显恐惧。
她颤抖着,酝酿出两分因恐惧而生的哽咽:“陛、陛下恕罪……奴婢头一日当差,唯恐出错,不成想反倒……”
她说到这里便噎了声,好似怕得说不出了。
以御案的位置,她这般略直着身、犹低着头,皇帝虽能认出她是谁,却不足以看清她的神情,便只隐隐瞧见她羽睫上沾了一点微光,想是眼里转了泪,不敢流出,眨眼间又沾到睫毛上。
鬼使神差的,皇帝竟看得出神了,然这出神也只有两息,卫湘就听上面又贯下声来:“不成想什么?”
第10章 结盟 他带着三分玩味,轻描淡写地问她……
只听这声,难辨喜怒,可比之方才那句“是你”,这声音又清朗了许多。
卫湘将心神稳住:“奴婢……知晓陛下素日喝七分热的茶,但想着从耳房端来还有些距离,陛下又未见得当即就喝,只怕喝时便凉了,就多了留了一分热度,却不料……不料画蛇添足……”
她越说到后面越是局促,声音便虚下去,紧抱住托盘的双臂颤意也愈发明显,娇弱尽显。
天子的目光又在她面前停了一刹,便挪开了。他信手拿起一本奏章,一壁翻开,一壁淡泊道:“是朕自己呛了,倒未觉得茶烫。你不必紧张,退下吧。”
“谢陛下。”卫湘如蒙大赦般松一口气,站起身,总算将那紧抱在怀的托盘松开,好好端在手里,垂首向外退去。
旁的宫人亦无声地起身。皇帝未再说什么,卫湘猜他当是在认真看那奏章了,便终是忍不住抬了抬眼皮,第一次看清了这位年轻帝王的样貌。
那是一张好生出众的面孔,五官如雕如琢,但并无容承渊那样的阴柔,却多了许多英气与贵气,眉目不怒自威。
卫湘想,这大概便是与生俱来的帝王之姿,因而有那么一瞬,她觉得自己实在是不知天高地厚,才会想往这样的人身边谋划。
可这念头也只是一划,便就罢了。从前的日子暗无天日,纵使万般隐忍也仍难以自保。
既是这般,她宁可舍出命去攀一攀这富贵无极的人物。
哪怕摔个粉身碎骨,也算得图了个痛快。总好过在那昏暗的永巷里浑浑噩噩地捱过一生,被欺凌、被羞辱,直至支离破碎也无人知。
退出正殿,卫湘不知接下来是否还有别的差事,不敢擅离,就仍回了那间耳房。
其间偶有宫人进出,但并无人多与她搭话,更没人吩咐她什么,个个目不斜视,近乎刻意地忽略她的存在。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卫湘听到外头有宦侍轻声问安:“掌印。”便向门口看去,正看见一尘不染的黑靴迈过门槛,黑靴之上,银灰曳撒整齐的褶子随脚步开合。
卫湘低眉敛目地深福:“掌印。”
这一次,容承渊站定脚步便回身阖上了门。
卫湘心下对这等权宦本就存着阴影,见他这样精神骤然紧绷,然又不好显露什么,只得强自维持住平静,乖顺地立在那儿。
容承渊踱过她身前,落座到那茶榻上。她便去沏茶,好好地晾到七分,再去端给他。
这其间谁也没有说话,容承渊亦未看她一眼,待得徐徐地将茶品了半盏,他终于轻哂一声,右手仍执着盏盖,视线落进盏中,欣赏着这盏挑不出分毫不妥的茶水说:“敢在御前做这种事,你胆子倒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