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殿销香(277)
“如今到底养精蓄锐了好几年,虽灾祸也有,但总也称得上国富民强。再者,陛下这些年里还办了些行事糊涂的世家贵族,他们世代簪缨,哪家抄出的银子也得有大偃一两年的税收,这会儿正可用上。”
凝婕妤扑哧笑了声:“真还多亏有他们呢。”
卫湘听得一怔,一种怪异感从她心底蔓生出来。但在凝婕妤那里时,她尚不知这种怪异从何而来,待回到自己宫中,她一时又将此事忘了,只让人取了没读完的政书来读。
也正是在读书的时候,她脑海中电光火石一闪,这本已被忽略的事突然而然地又浮现心头,她一下子明白了什么。
……现如今的宫里,出身贵重的嫔妃不在少数,但相较于她刚得封那会儿,局面已大不相同。
现在屈指数算,娘家称得上“世代簪缨”的嫔妃,已只有清淑妃的张家和文妃的丁家了。在这两家之外,恭妃陆氏惨遭废位,靖国公陆家受其牵连也被抄家;和陆家境遇相仿的还有杨家,在先前的杨家里,庶人杨氏那一支虽有爵位但无实权,另有几支有实权又无爵位,后来杨氏落罪,她那一支就被抄了家。
她家虽不够显赫,但那爵位也是传了数代的,积攒的金银田产可不在少数。后来,卫湘听说这爵位又被赐予了杨家别的支族,这自是天恩,但因罪抄走的金银田产自是没道理一并赐下去的了。
哦,还有黄家,康贵人的黄家,他们同样是因后宫的错处被抄了的。
卫湘还记得凝婕妤那时候就提过,说黄家早已不在朝廷效力却留有爵位吃着食邑,对陛下而言是赔本的买卖。
当时这只是一句再寻常不过的调侃,现下这般回想,卫湘冷不防地打了个寒噤。
再看张家与丁家两家,前者自老丞相张瑞故去后就辞官避世,直至近些日子才重新在涉足朝堂;后者虽世代为官,但家风极好,素来行事低调,更有清廉之名在外。
这大抵是两家保住富贵的缘由。
再行细思……敏贵妃的佟家家里只是皇商,本就富而不贵,但纵使如此,每每遇上大灾大疫,她家里也常常出力又出钱,不知是不是察觉了什么。
还有丽充华的陈家——丽充华视卫湘为救命恩人,但她那时实是品出了皇帝的意思才伸手拉了丽充华一把。现在回想起来,那会儿其实有个她们都不曾留意的细节,便是那场雪灾。
那场雪灾闹得极大,君臣都焦头烂额。佟家身为皇商,一边一马当先地筹集物资,一边自己捐了钱又号召相熟的商贾也捐钱,而那时的陈家,也借机通过佟家捐了钱。
在那之后,丽充华洗刷冤屈、喜获晋封、接回公主,可谓否极泰来。
卫湘接着又想到更多落罪的世家,他们大多没有女儿在宫里做嫔妃,但也因为各式各样的原因落了个抄家的下场。
所以在现如今……无论宫中还是朝中,称得上“世代簪缨”的人家都已不知不觉减少了大半。比如凝婕妤虽也出身不错,却只能算是“新贵”;还有陶家,陶家虽已在军中效命几代,但拜将封爵也就是这几年的事情。
……卫湘突然窥见了“一朝天子一朝臣”的真意,一股子畏惧从心底而生,迅速遍布四肢百骸。
接着她无可避免地想到了清淑妃。
清淑妃与皇帝的青梅竹马之谊,说一句“世人皆知”也毫不为过,可在她与叶夫多基娅提起清淑妃的时候,叶夫多基娅那样笃然地认为皇帝并没有多喜欢她。
如若叶夫多基娅是对的,那天子近来对清淑妃表现的种种偏爱、对张家的种种器重……又是为着什么呢?
卫湘心生悲凉,这悲凉却让她笑了一声——若这一切当真只是因为“皇帝缺钱”这种缘故,那可真是悲凉又滑稽。
她都有点心疼清淑妃了。
也更知该如何将清淑妃推上绝路了。
卫湘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平静,接着,她又想到谆太妃那日的嘱托。
那番话她在心里揣摩过数次,现下却又品出些别的缘故。
第171章 探底 殿中几位重臣都看过来,继而脸上……
心下既有计较, 卫湘便不愿拖延,次日天明,她先去向谆太妃问了安, 谆太妃一如既往地精力不支, 留她一并用了早膳, 早膳时唉声叹气, 说清淑妃近来风头太盛。
卫湘只是温温柔柔地宽慰她, 言及:“不说别的,只说陛下素有孝心, 这等大事,自也会虑及太妃的心思。”
谆太妃眉头皱得更紧, 连连摇头:“哀家自知皇帝有孝心,只是清淑妃的家世远胜于你, 如今张家又重新入朝效力。若让皇帝觉得这一国之母的位子唯她可坐……”谆太妃又是长叹, 语重心长道,“你如今位在正二品,也当立起来才是。还有文妃与凝婕妤, 一个个都很会办差,人也安分,偏生就是太过安分!”
涉及文妃与凝婕妤, 卫湘不愿多说什么,只能轻声道:“是臣妾不好,太妃息怒。”
谆太妃的目光落在面前的粥碗上,长久不言。须臾,她有气无力地偏了偏头,守在侧后边的嬷嬷忙上了前,谆太妃道:“去传哀家的旨, 晋文妃做从一品丽妃,凝婕妤为从二品昭仪,居九嫔之首。”
顿声间,她神情愈显肃穆,续道:“自皇后故去后,宫中规矩愈发松散。这般一来,文妃位在三夫人,又执掌宫权,说话办事都能有底气些,日后晨醒昏定的规矩也都要立起来,让六宫嫔妃都去她那里问安去,只说是哀家的意思。”
卫湘闻言静静垂眸,心下最后的悬而未决也消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