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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殿销香(50)

作者:荔箫 阅读记录

傅成全然不知此行何事,只得摸索着来。进屋后他见容承渊坐到八仙桌边,想着天冷,就回身阖上了房门,又去沏茶。

茶还没沏好,外面惊起喊叫:“掌印?掌印!掌印饶命!”

傅成手上一颤,左手拎着的铜壶里的热水淋出来,浇着右手,又令他一缩。他忙放下铜壶,迅速扫了眼容承渊,又望向外面。

虽说隔着窗纸,天色又黑,他看不真切,但那声音他该是不会听错——是他师父刘怀恩。

“掌……掌印……”傅成再度望向容承渊,张口结舌,呼吸不畅。他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但容承渊才抬眼一看他,他就下意识地跪下去,脑海一片空白。

屋外,张为礼见刘怀恩喊叫不止,阔步走过去,扬手就是一记耳光。

刘怀恩被打得耳边嗡鸣,不敢再喊,在两眼昏花中恐惧地望着张为礼。

张为礼如容承渊一样,都是生得斯文清俊的人。此时明明满面阴狠,眼底却仍透着笑,落在刘怀恩眼里宛如一条静静欣赏猎物的蛇。两侧静默而立的同僚们仿佛也都成了蛇,在夜色下阴恻恻地瞧着他。

张为礼一把抓住他的发髻,动作毫不客气,脸上的笑意分毫未改:“掌印早便说过,师父带徒弟,该罚就罚,但只许用七种刑——你这老东西记不记得是哪七种?”

刘怀恩头皮吃痛,却不敢挣,呲牙咧嘴地道:“罚……罚俸、罚饿、罚跪、顶盆、掌掴、手板、杖责。”

张为礼“呵”地笑了声:“记得倒清!那我问你,你又是怎么待你徒弟的?”

刘怀恩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张为礼冷哼一声:“我再问你,你待小成百般刻薄,又是什么缘故?”

这句问话,令刘怀恩瞳孔骤缩,惧意霎然放大百倍!

张为礼松开他的发髻,冷笑出喉:“若非你画蛇添足,非将避讳之事牢记于心,掌印倒还不知你对他如此恨意深沉!老混账,真当没有掌印,便能轮得到你混去陛下跟前?”

他这话一语点破刘怀恩所想,刘怀恩却已顾不上这些,更顾不得张为礼语中的嘲讽,连连磕头:“小人一时糊涂、小人一时糊涂!”

张为礼一脚踹向他的胸口:“这话你与阎王说去吧!”语毕左右一睇,即有两名体格见状的徒弟上前,一左一右将刘怀恩按住。刘怀恩自知已没有活路,心下生恨,视线透过窗纸,紧盯向稳坐在八仙桌边的那个朦胧身影:“容承渊……容承渊你不得好死!”

“爷爷我侍奉先帝的时候,你还吃奶呢!如今倒轮到你来爷爷头上拿大!”

他畅快叫骂,两侧的一众宦官眼中却只有讥嘲或厌弃。

如刘怀恩这样的人在宫里并不少见。

这种人早年间多半办事也算得力,因而也得了些好运道,或混到得脸的主子跟前、甚至御前,或混成某一处的掌事。然后要再往上便不易了,若非处处周到的人精,仕途多半就此止步。但彼时总会有那么一段时间,身边大多的同僚都是同辈,因而一时不得晋升也不觉得有何不妥,日子尚能平静地过。

……直至皇位之上的九五之尊换了人,新帝自会有一班自己用着趁手的人马占据要职。

因这些人大多年轻,许多从前的“老人”自此便如同失忆一般,全然忘了自己本已久不晋升,只觉是这些年轻的抢了他们的好前程,心下恨意油生。

刘怀恩又是其中最卑劣的那一种,他自知斗不过容承渊,便将火气撒在底下的小宦官头上。只因傅成与容承渊占了一个字的同音,就日日打骂不休,身上见不到一块好皮肉。

刘怀恩的叫骂注定不会持续太久,很快便有一人从侧旁的厢房走出来。他走得虽快,脚步却稳,手执一铜壶,壶嘴还冒着热气,热气里隐有药香。

押着刘怀恩的两名宦官见他来了,当即掰开刘怀恩的嘴,刘怀恩还在呜呜啊啊地继续骂着,药汤就灌进来。因药汁还烫,刘怀恩瞬间被烫了满嘴的泡,但那已不重要了,接着药汁滑过喉咙,刺痛瞬间如树藤般在喉咙里扎下根系,刘怀恩连声咳嗽,一声比一声轻。

很快,四下里安静了,片刻前还在叫骂不止的刘怀恩此时无论如何用力都再喊不出一丁点声,唯有血沫子从嘴巴里呛出来。

张为礼不再看他一眼:“按规矩办吧。”

刘怀恩便大张着嘴巴、喘着粗气,被两名宦官押走了。

按照容承渊定下的规矩,当师父的对徒弟乱用私刑,便按十倍惩。傅成手腕上那一圈青紫一看就是在房梁上吊了一日,折到刘怀恩身上便是十日。

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太监被吊上十日,可想而知是留不下命的。

一道房门之内,傅成跪在门口,双眼紧盯着门板。

他透过门缝眼看着师父被灌哑药、被拖走,虽有畅快,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恐惧。

忽觉身后有人,他猛然回身,只抬了下眼帘就慌忙叩拜:“掌印……”

容承渊在他面前半蹲下来,扶了下他的肩头,令他直起身,和颜悦色道:“明日送你指个好去处,你好好办差,日后自有好前程。但你若敢有二心——”他抬眸,睇了眼门外,一缕探不到眼底的笑看得傅成发抖,“我就送你去给刘怀恩陪葬。”

傅成到底是吓哭了,眼泪噼里啪啦地砸下来,还是硬撑着道:“谢掌印!”

容承渊“嗯”了身,便不再理会他,起身自顾出了门。外头的一众宦官见他出来,都将身子躬得更低了些。张为礼也转过身,朝他一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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