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逃妾到开国女帝(505)
“朕随兄长去过河西,知道那里是什么境况,”她好言安抚,“河西苦寒,将士们过得也艰难。昔年有税赋补贴,还能好些。如今税赋收归朝廷,将士们单凭所发军饷——保不准发下的过程中还要被盘剥几道,怕是连冬日的毛衣、擦手用的润肤膏都买不起。”
如今朝堂之上,世家势力依然不小,盘剥贪腐之事在所难免。听得女帝一语戳破,盖昀脸上难免发烫:“陛下……咳咳,此事是臣疏失,臣必整肃朝堂,杜绝贪腐流弊。”
崔芜笑了笑。
“朕非苛责盖相,”她说,“还是那句话,循序渐进。今我登基不久,一时顾不过来,等平了南边,有些人也可以腾出手料理了。”
话说到这份上,秦萧不好推拒,与颜适对视一眼,终是欠身谢恩:“臣谢陛下恩典。”
崔芜一只手藏在案几下,悄无声息地摁上秦萧膝头,在他虎口处握了把,口中正经道:“除了西北互市,东北其实也可做做文章。如前朝年间的平卢道,虽是气候苦寒,土地却着实肥沃,粮食、皮毛、人参、木材,这些都是朝廷用得着的东西,运往南边也能获利不少,可不能都便宜了铁勒那帮龟孙。”
话中暗示意味再明白不过,颜适听他们聊赋税、商贸,困得直打瞌睡,听到此处却精神了:“怎么,陛下还想打铁勒,收回幽云十六州不成?”
秦萧视线若有似无转来。
自晋帝割地称臣,幽云十六丢失已有二十余载。大好土地成了胡人跑马场,凡有些血性的汉子都咽不下这口气。
“当然要收回!”崔芜大笑,“幽云十六乃中原屏障,失之,则中原沃土无险可守。大魏既已立朝,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再者,东北可是好地方。听去过那儿的行商说,当地有句话叫‘棒打狍子瓢舀鱼,野鸡飞到饭锅里’。等收复了燕云,咱们去那儿打狍子、逮野鸡,狍子架火上烤了,野鸡糊上泥巴,做叫花鸡吃……”
颜适是悍将,更是吃货。崔芜说打仗,他不过眼睛发亮。说美食,他激动得呼吸灼热。
“陛下,您给句准话吧,”他摩拳擦掌,“咱什么时候打幽云?”
早想跟铁勒那帮龟孙干仗,就等您一句话嘞!
左右殿里没外人,崔芜短暂地剥离“女帝”身份,从盘子里捞出新做的栗糕,塞进颜适嘴里。
“急什么,铁勒人又不会跑,”她笑谑,“江南还没打完。等南边战事平歇,再休养生息个一年半载,最要紧的是……”
她眼波流转,像是带了把小钩子,若有似无地撩过秦萧。
“总不能让咱们的北伐主帅,拖着一身伤病上战场吧?”
盖昀安静了,颜适也安静了,女帝这话信息量太大,他们相互交换着眼神。
秦萧端着茶杯的手亦是一顿,不动声色地放下。
“陛下的意思是,”他语气极平静,眼底却烧着火,“想让臣领兵北伐?”
秦萧素来老成,七情轻易不形于色。崔芜难得见他这般神情,有一瞬间很想摸摸他的脸。
但不行,场合不对,时机也不对,她只能独自回味着心头悸动,将这记意马强行咽了。
“晋帝无能,割让幽云十六,令我中原江山失去天险屏障,”她深深叹息,“无论是谁收复大好山河,都将在史书上留下不可磨灭的一笔。”
“可朕私心里,还是希望这一笔能由兄长亲自落下。”
没有武将能拒绝收复燕云的诱惑,就像没有明君能抵挡泰山封禅的荣耀。
颜适胸口剧烈起伏,从崔芜转向秦萧,又从秦萧看向崔芜,几番想开口,又强行忍住。
今日的主角不是他,有些话,唯有出自合适之人口中才够分量。
秦萧沉默片刻,长身而起,又撩袍跪下。
“蒙陛下信重,臣必竭忠尽智,万死不辞!”
第222章
晋帝无能, 割让幽云,秦萧打心眼里瞧不上他。
他有意提兵北上,收复失地, 这个心愿自己知道,颜适也知道。
但他没想到, 自己未曾透露一字半句,崔芜却看出来了。
待得众人告退后,秦萧方有机会问出心中疑惑。
“陛下是什么时候……”
崔芜眨了眨眼。
“什么时候知道兄长想领兵北伐, 还是什么时候打定主意, 要以你为主帅收复幽云?”
秦萧没说话。
都是。
崔芜笑叹着摇了摇头。
彼时,她与秦萧回了福宁殿。她拉着那人坐下,趁他没留意,在武将微蜷的虎口处摸了把。
常年握刀兵的手,自不会太细腻,摸上去老茧横生, 砂纸般粗粝。
秦萧垂落眼帘, 微微眯眼。
崔芜及时收手,转为正色。
“我与兄长相识六载, 怎会不知兄长平生志向?”她说, “既知兄长志向,又怎忍心叫你留有遗憾?”
秦萧欲言又止:“臣还以为……”
再一次的,他没把话说完,因他发现之前的揣度实是小人之心,辱没了女帝心胸。
他说不出口。
崔芜却似知道他在想什么,笑叹。
“我确实动过将兄长长留宫中的心思,”她竟坦然承认,“因我舍不得兄长, 想与你朝夕相处,日日相见。”
她说得坦然直白,秦萧反而不知作何反应。
“可那样太辱没兄长了,也于国朝无益。”崔芜摇了摇头,“兄长是天生的悍将,沙场建功才是你的归宿。”
“再者,我自己就吃过囚困内宅的苦头,知道这种滋味有多煎熬,怎么忍心叫你落得同样的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