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那句“我知道”说的格外坚定。

男人一时被这饱含信任的话语钉在原地，他深呼吸一口气，很不屑地咂舌，“算了。”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在小镇的街道上。小镇很祥和，街道上有自行车叮铃叮铃的声音，有风铃的轻响，有小孩子的乐语。

温南竹跟着走在男人身后，然后他看见了阿婆的小院子，看见树上红彤彤圆滚滚的苹果。

他面上一喜，刚想和阿婆打招呼，却被不知何时停下脚步的男人捉住手腕。

LZ先生的力气很大，他硬拽着温南竹离开那个小院子的范围。

“你做什么！”温南竹挣扎着。

男人很冷静，“我们要去看花不是吗？”他声音平和，“太晚了，我们就到不了了。”

院子渐渐落后，再然后就看不见了。温南竹起初还不死心地扭头去看，可某个拐角之后，他看不见了。

看不见。温南竹挣扎的力度陡然放松，或者说，他放弃了挣扎。

镇上出奇的安静，鞋底敲击着青石板路，哒哒的声音打在心里。

温南竹忘却了阿婆的小院子，两人又沉默地走在路上。

这一次路途不再遥远，没等第一次休息，温南竹看见了柔软的粉意在自己面前铺展开。

花瓣打着旋落下，落在地上，落在湖面上，落在他伸出的手心里。

所有的坏心情都被抛在脑后，温南竹眼里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他兴奋地走到湖前，看着湖心小岛上那颗最大的花树。

男人停在他的身后，不紧不慢地支好画架，放好画布。

他道：“温南竹，你要画吗？”

温南竹扭头看看他，又看看画架，回答得牛头不对马嘴，“我第一次走到这里。”

他又执着地看着花树，“我一直想到这里来。”

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温南竹轻轻笑出声，他祈求着看着男人，犹豫着开口，“L…LZ先生，你能帮我画吗？”

他闭上眼睛给了自己一点勇气，“帮我吧，先生。”

LZ先生一时间吃惊地睁大了眼睛，但没有拒绝。他耸耸肩，在画架前坐下，拿起画笔，对着场景比划起来。

温南竹心情松快地笑起来，他找了一块小石头做下去。

这里的花不知道开了多久，也不知道落了多久。地上厚厚一层花瓣，阳光洒在湖上波光粼粼，花瓣落在湖面上泛起一圈圈涟漪。

涟漪一圈一圈荡开，像是一圈又一圈的时间。

温南竹感觉到有些困倦，他抱着自己双膝，下巴支在手臂上，眼神追逐着花瓣落在作画的LZ先生身上。

他在正经做事的时候神情总是那么严肃，不带一丝轻佻。

温南竹痴迷地看了一会儿，心道：如果，如果一直这样就好了……

画架前出了问题，画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作画的人惊慌地抬起头，大声喊道：“温南——”

断掉的音节没能引起温南竹的注意，他被人从幻想中叫回，眸子瞬间清澈。

“怎么了？”他疑问地看去，见画笔落到地上，以为是男人已经作画完毕。

温南竹起身朝他走去，“已经画好了吗？”

出乎意料的，男人并没有回话，而是端坐在画板前，眼神空洞的看着他。

可温南竹现在心魂都被画作吸引走了，他颤抖着伸出手在画面上描摹，喃喃道：“真漂亮……”

碧蓝的湖水映着花树，片片花瓣栩栩如生，湖边的人只作了背影——他一手撑在身后，一手抬起虚拢着，似乎是在抓取什么东西。

画面边缘还露出半个画框的角，温南竹意识到这是男人将他自己也画了进去。这样的认知让他心脏狂跳，他睁大眼睛，兴致昂扬地看向LZ。

“你……”话只出了一个字便被压在口中。

男人还是刚才的样子，两手端放在双腿上，上身挺直，只目光追随着温南竹的身影。但他的眼中什么情绪都没有，平静得像一个人偶娃娃。

温南竹感觉自己的眼角狠狠抽搐一下，他道：“先生？”

人偶并没有闻声回应，只是慢慢地眨着眼睛。

一瞬间莫大的孤寂席卷而来，温南竹呼吸急促地踉跄几步，他双手捂着嘴巴，眼含无措。

风似乎静止了一刻，寂静得只能听见他的心跳声。

温南竹紧张地吞咽了一下，颤着脚走到人偶面前，伸手按在他的胸口。

扑通，扑通。

心脏分明还在跳动，为什么没有了反应？

温南竹失去了看景色的兴致，他沉默地把画收起来，在同样的位置看见了LZ的缩写字母。

他抿着双唇，心脏紧缩成一团，说不明的情绪酸涩蔓延。

等收拾好了东西，温南竹抱膝坐在男人身侧，脑袋靠在他的腿上，不发一言。

山间的阳光慢慢散尽，风也渐渐大了起来。

温南竹坐不住了，惴惴不安地站起身，他背好了画架，看向男人，“我要走了。”

日光不再耀眼，他敛下眼睫，沉闷道：“天要黑了，我要回去了。”

说罢，不再等男人的回应，自己朝着小镇走去。

他好似走过很多遍一样，脚步快而不乱，几乎一刻不停地往山下走去，就像是身后有什么豺狼虎豹在追他一样。

咔嚓咔嚓。

落叶被踩碎，温南竹粗喘着气，听着身后传来的动静，心脏跳得一次快过一次。

终于，刚踏进小镇，他就按耐不住地回身看去，眼中带着希冀，可身后的人依旧不是LZ，而是那个有着心跳，只会眨眼的人偶。

黑暗吞噬最后一片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