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表姑娘好难啊(30)
陆玹没留意她的心虚,只默然地想,果然就是习惯了吧。
哪里有人生来就愿意操心和包容的呢?兄姊在成为兄姊之前,首先也是父母的孩子,是他们自己本身,也渴望被偏爱。
可以说,在不成熟的少年时期,陆玹自身警醒上进的动机很大一部分便是来自于博取父母的注意。
越是受到他人的称赞,表面越要保持冷淡高傲,力求做一个稳重、不浮躁的,堪当大任的人。
对于异母的弟妹们,也实在没有作为兄长的耐心。
平襄伯后院里什么情况,陆玹不关心,总之她这个长姊做得真的是很尽责,很令人感慨。
姜灿只见他出了一会儿神,忽然问:“想过学琴吗?”
话题跳得太快,姜灿一下懵了懵:“啊?”
陆玹耐心地再问了一遍:“喜欢琴吗?”
他的语气少有这么平和,蓦地让姜灿想起一些尘封的记忆。
小时候,隔壁将军府上的某位阿兄就是用这般语气含着笑问她:“想吃杏记点心啊?回来带给你。”
再看眼前的青年,目光清凌,神情平静。
棂格切后的光线一缕一缕,照亮了俊美的面庞,使他看起来比平日温润得多。
那种生人勿近的气场都淡了。
姜灿隐约觉察到了什么,却不敢自作多情。
但她眼睛里还闪烁有璨然的神采。睫毛的阴翳打在眼睑下,将那神采衬得更加耀人。
眼神是很难骗人的,只有心底澄澈的人,才能滋养出这般一清如水的明媚。
陆玹在想,长安世家里这个年纪的女郎,琴棋书画,不说样样精,至少也是双绝,而她因伯府的境况所困,没能得到好的培养。
若日后要经常在长安出入交际的话,很容易会被看轻。
其实那天听到了她弹的琵琶,就觉得这是个很有天赋的女郎。
一曲平沙落雁,叫所有人都镇住了。
只那时陆玹当她是个无关紧要的路人,不欲产生太多交集。
现在,他道:“你如果想,以后没事的时候,可以到这里练琴。”
陆玹的语气随意,但事实上,无论是他的琴,还是琴技,都在郑府两位女郎之上许多。如果在她练琴的时候,陆玹听不下去偶尔指点一二,都是她捡大便宜了。
姜灿呆了半晌。
今天一天,又是赠她佛珠、又是给她学琴……若非清楚自己身上没什么值得对面这位顶级门阀的公府世子惦记的,姜灿都要怀疑这是不是对方精心打造的杀猪盘了。
她没有立马表现出欢喜,而是小心翼翼地问:“……是真的吗?”
下一瞬,陆玹的眼神淡淡瞥来:“姜灿,你觉得我哪句话在跟你开玩笑?”
姜灿挠了挠鼻梁,眼睛里装的全是“为什么”。
为什么?
陆玹理所当然地想,自然是因为她的姑母希望看到这样的发展。
而他眼下丁忧在家,有的是空闲和心情,愿意花这点功夫引蛇出洞。
也愿意顺便教这女郎进益些许。
否则以他往日的勤谨,这段时日若不做些什么,恐怕闲得发慌。
这般想着,他缓缓开口:“因我乐意。”
第17章
姜灿不知道陆玹是从哪里看出来她喜欢琴的,难道是那天看向郑家女郎时羡慕的眼神吗?
人和人是不一样的。
高门世家的子女、书香清流的闺秀和郎君,从小就有渊源的家学,也需要用这些来包装自己,他们有条件、可以选择自己感兴趣、有天赋的深学。
但像平襄伯这种粗人,能给到女儿身上的关照除了衣食住行,让她们有一个温饱的生活之外,便只知道得读书认字,于是请了西席先生入府。
西席姓齐,据说是周时卫国大夫齐子的世孙,也是家道中落了才来的他们府上。
姜灿十分敬佩这位齐老先生,也承认对方是个十分渊博的老叟,可惜琴技只能说是平平,教会了她入门,却没法深学。
扶风也不是没有好的琴师,但时下尊师重道,伯府给齐老先生开的月钱具体多少姜灿不清楚,只知道扶风郡几位与平襄伯关系还行的武将紧接就将自家女儿送来蹭课了。
所以她摸过琴,入门以后,即使心里很想接着往下学,也不会傻傻地去央平襄伯单独再给她请一位琴师。
不曾想到了公府会有这种机会。
这么好的机会,就会让人想,“为什么是我”。
乐意一词,带着些许任性的亲切,偏偏又不会太过暧昧。
姜灿笑着答应了。
“世子没有别的事,我就先回去了。”
少女清脆的声音很容易使人心情变好,驱散这浓云薄雾的春日阴霾。
陆玹道:“好。”
她转身的脚步轻盈欢快,还有些跳脱,绣鞋上的蝶翼跟着在光下细细颤动。
陆玹看了一息。
那蝶翼就要飞出去了,他忽然又唤住她:“姜灿。”
他沉吟地道:“你见过了,她如今……”
姜灿等着他说。
“没事。”他道,“回去吧。”
白瓷薰炉里燃着清冷檀香,烟气袅袅如篆,挡住了部分视线。姜灿看不清他此刻神色。
“我真的回去啦。”她试探。
陆玹眼神落在书页上,只挥挥手。
贵人脾气都属猫的?一时一时,心思难猜。
姜灿满腹嘀咕地走了,在她走后,陆玹看了半时辰的书,也回了青棠山房。
青棠山房背靠荫处,面邻湖景,观赏视野极佳。
陆玹不爱往后院去,这里作为陆玹的书房,也是他大部分时候都起居场所,地方比其他郎君都更宽敞,东西多却不乱,安置有茶室、棋室、画室,也有单独抚琴的地方,总之是十分风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