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殿春浓(15)
她身子并无大碍,今日也感觉有何不舒服,还不需要吃这没用的补药么?
“此药温补,娘娘先吃一剂,微臣会时常替娘娘诊脉,看何处需要添减剂量,必定尽心尽力,替娘娘调养贵体。”胡太医见她像是不肯喝,说了几句若有所指的话,打消她的顾虑。
原来这便是姑母口中那位胡太医!
程芳浓侧目,细细打量他一眼,鸦黑的卷睫轻轻颤动。
皇帝很相信他,才肯日日由他诊治吧?那皇帝知不知道,自己亲信的胡太医实则是姑母的人?
皇帝再厉害,也有被人蒙在鼓里的时候,他将死的情况,程家已了如指掌。
想到这一层,程芳浓心内好一阵快意。
有父亲和姑母在,只要她不自暴自弃,便不会死,倒是这狗皇帝,她定要在他病死前先气死他!
短短一日,她竟已不再抗拒父亲和姑母夺位了。
程芳浓愣了愣,一瞬间,对自己有些陌生。
她不愿深想,逃避似的将注意力放在眼前苦药上。
忽而,她想起另一桩事,猛地对上皇帝温情含笑的眼,她眼神焦急。
现下她最需要的不是补药,而是一碗避子药啊!皇帝昨日亲口答应过的!
程芳浓盯着皇帝,就是不肯张嘴吃药。
女子眼神如诉如怨,皇帝伸手接过溪云手中药碗:“下去吧,皇后怕苦,速去取蜜饯来。胡太医去偏殿等着,待朕哄了皇后吃药,再让人传唤。”
人都出去,只剩帝后二人对坐,皇帝随手将药碗放到桌上:“朕只会气人,可不会哄人,你喝是不喝?”
“说好的避子药,皇上昨日答应我的。”程芳浓轻咬朱唇,臊红雪颊,却不得不明言。
时间紧迫,她不能由皇帝糊弄,她不想怀上一个不明不白的孩子。
皇帝牵唇,闲闲扫一眼那碗药,长指一下一下点在药碗侧的桌面:“你以为这是什么?在你心里,竟然以为朕有那等善心,会叫人替你补身子?”
“胡太医开的药,朕让人换了。”皇帝笑意加深,端起药碗,“你若不想喝,朕拿去浇花。”
说着,便要起身。
第8章
若让这疯子把避子药倒掉,她便再无旁的门路求药了。
程芳浓赶忙倾身,手慌脚乱抢走他手中药碗。
药汁不可避免得洒出些,沾湿程芳浓衣襟,她丝毫未觉。
也顾不上苦,端起药碗,大口大口饮尽。
好不容易咽下,她忍住胃里翻涌的难受,屏住呼吸,不让自己吐出来,怕药效会减弱。
直憋得眼圈盈泪,鼻尖泛红。
终于压下那一阵难受,她狠狠松一口气。
放下药碗,又深深吸气,补给自己更多新鲜空气,冲散口鼻间的清苦药气。
随着她的呼吸,胸口起伏幅度比寻常时候大,洇湿的一小片衣料贴在锁骨下隆起的弧线,曼妙惑人。
若说她不是有意,皇帝如何能信?
幸而,他不是那等色迷心窍的昏君,程家的算盘注定要落空。
窗外宫婢脚步声渐近,皇帝移开眼,搁在桌面的指骨微微曲起,低哂:“不过如此。”
他在说什么?
程芳浓正拿帕子擦拭唇角,动作顿住,茫然不解。
讥诮她没胆气,经不住吓?
便是被嘲笑,程芳浓也认了。
倘若为争一口气,不喝药,运气不好怀上,断送性命,那才真是蠢得可笑。
溪云刚进来,便听见皇帝吩咐:“先给你主子换身干净衣裳。”
溪云愣了愣,捧着盛满各式蜜饯的八宝攒盒,朝程芳浓身上瞧。
程芳浓错愕一瞬,垂眸,飞快打量自己何处不妥。
捕捉到襟口濡湿的风光,她慌忙将帕子按在胸口上方遮掩。
面颊蓦然烫起来。
倒不是害羞,毕竟昨夜已被迫被他看光了身子,她已学着宽慰自己,莫要当他是个男人,当他是个没有人性的疯子便好。
没想到,她还是不可避免地会感到难堪。
“不过如此。”是他在品评她的身段,连同昨夜的观感一起。
仿佛她是摆在御桌上的一盘菜肴,他不仅自己看不上,随手赏给侍卫,犹嫌自己忠心耿耿的侍卫没吃到好的。
“溪云,替我更衣。”程芳浓嗓音有些哑。
转身之际,眼泪再也忍不住。
她只庆幸,没再在皇帝面前落泪。
否则,他又该嘲笑她,是多么脆弱,多么不堪一击。
程芳浓绝然转过身,步履急促朝里间去,全然没留意到,就在她泪珠滚落的一刹,皇帝指尖一颤,刚拈起的蜜渍栗果,哒一声落回攒盒。
状似漫不经心挑拣蜜饯,皇帝注意力却系在余光里那道纤弱倩影。
这个认知,令皇帝薄唇不自觉抿紧。
待女子身影隐入帷幔,皇帝收回视线,目光逡巡数遍,也找不出掉落的那颗蜜栗。
不过是一枚蜜栗,盒中众多蜜栗无甚差别。
他随意拈起一枚,填入口中,味同嚼蜡,远不及记忆中甘甜。
为了活命,自儿时起,母妃便让他吃药装病。
谁会喜欢吃苦呢?他也不愿喝。每每吃了苦药,母妃便拿蜜饯哄他。
母妃位分低,不得宠,记忆中最甘甜的零嘴,便是满嘴苦药后的一颗蜜饯。
可惜,他即位才一个月,母妃便染上风寒,撒手人寰。
往后,苦药他依旧日日喝着,可再无人特意替他备上一颗蜜饯解苦。
不吃也罢,药再苦,他也喝惯了,只怕沾上那甘甜,便再不愿忍受这份苦。
数不清已喝下多少碗苦药,那清苦终日经年留在舌尖,他吃什么,都品不出多少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