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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殿春浓(2)

作者:香筠扇 阅读记录

那时她傻得很,只当阿娘恬淡喜静,全然不懂阿娘的一番苦心。

金线绣翟鸟穿花的云锦喜帕被挑起,明炽的烛光晃疼芳浓的眼。

她眼睫本能收敛,以缓和眼瞳的酸疼。

不是梦,避无可避。

纷乱的心思空濛如雾,霎时被龙凤喜烛耀目的光亮驱散。

程芳浓垂眸藏起眼中未消的泪意,凝神端坐,纤纤脊骨硬撑出一副泰然模样。

皇帝隐忍克制,挑开喜帕的一刹那,看到的,便是女子螓首微垂的温婉情态。

金累丝十二龙九凤冠,缀满各色玉石,珠翠珊珊,华美无匹。

女子鼻尖微红,雪腮嫣然,娇若桃花,仪态淑静,柔丝溪柳。

初入眼,如临画境,无一处不美。

不愧是程家“精心”调教出的美人刀。

这便是程家给他送来的皇后,乱臣贼子之女。

皇帝不动声色睥着她,想到她身后口蜜腹剑的那些人,又想起史书上惑人心智、搅乱朝纲的奸妃妖后。

程家对皇位志在必得,倒也舍得下本钱。

殊不知,看轻了他。

皇帝略打量,暗自冷嗤,这女子本该是天真烂漫的年华,偏生工于心计、矜情作态。

表面恭顺,实则和她爹一样,老谋深算、狼子野心!

皇帝心中陡生冷意。

悄然按捺心内升腾的愠怒嫌恶,他神色如常,甚至佯装出几分不自在。

别开脸,将喜秤递给嬷嬷时,眼神躲闪,活像个青涩面薄的毛头小子。

嬷嬷是太后身边的老人,时时留意着皇帝的反应,好给太后回话。

这会子,眼见着皇帝一贯苍白的脸颊、耳根,染上可疑的红晕,悬着的心踏踏实实落回肚子里。

嬷嬷眉欢眼笑接过喜秤,顺嘴便是三五句吉祥话。

“赏。”皇帝声量不高,语气疲顿虚弱。

他稍一迈步,宫人赶忙搀扶住,小心伺候他坐到程芳浓身侧。

柔软的锦衾凹陷,程芳浓呼吸也随之一滞。

真的要嫁给这样一个人么?程芳浓没敢看他,只想逃。

可她已经逃过一次,如今身处深宫,孤立无援,哪有出路?

交叠裙面的双手,不自觉又握紧了些,指节泛白,心跳如擂鼓。

男子身上陌生的气息,令她紧张得汗毛倒竖。

程芳浓喉咙发干,朱唇轻启,想唤丫鬟进来奉茶。

身侧男子率先出声,正巧打断她。

皇帝语气虚弱,却温和有礼,透着妥帖的关切:“阿浓,宫仪繁缛,辛苦你了。”

声音清润好听,很能抚慰人心,不知不觉将她心间畏惧平息。

男子的手苍白修长,探过来,虚虚搭在她手背。

比看起来要硬实的触感,微微凉的体温,蓦然贴上她肌肤,程芳浓脑中一片空白。

她不适应这陌生的亲近,碍于身份,不能闪避,只矜重地蜷起指骨。

从头到尾,她没想过做他的妻,身心都毫无准备。

男子停顿一息,目光从她侧脸移至纤软柔荑,不期然窥见两弯尚未消退的红痕。

红痕凹嵌在凝白的肌理,格外显眼。

指甲掐出来的。

有意思。

皇帝长眉微动,眼中浮动点点兴味。

没说什么,也没再有任何亲昵举动,只云淡风轻松开她的手。

程芳浓惊疑不定。皇帝竟然会主动碰她?

他不知她为何会成为皇后吗?

莫非真如姑母说的那般,他娶她,并非迫于太后和重臣的威势,而是皇帝对她有意,真心求娶?

“哀家并未逼迫皇帝,只不过将你的画像与其他贵女的一道,摆上御案待选,是他亲手从诸多贵女里挑中你为后。芳浓,皇帝心悦你,你想承宠怀上龙嗣,不费吹灰之力。哀家都是为你好,你切莫再执迷不悟!”

姑母恩威并施,这番话,她原本没往心里去。

程芳浓呆怔着,视线随他手移动,脑中回响着皇帝那声充满善意的“辛苦”。

他瘦弱不堪,手掌却宽大,指尖微凉,掌心依然能传递给她丝丝暖意。

或许,皇帝对她确有几分喜爱?

那她若说不愿,他这般温和体贴的性子,应当不会强人所难是不是?

闻到身侧男子身上,龙涎香也无法掩饰的清苦药气,程芳浓忐忑的心不由又放松了些。

柳暗花明,她总算在这无望的煎熬里,看到一线希望。

皇帝龙体已差到这般田地,且温善好性,事情兴许还有转机,她不必如父亲和姑母所愿做个傀儡。

心口巨石暂且卸下,程芳浓缓缓侧首,视线沿着皇帝宽大的绛纱袍袖上移,抬起一双剪瞳。

她看清了近在咫尺的男子,和她一样,穿着世上最华美的吉服。

皇帝头戴十二梁五彩玉冠,朱缨垂于面庞两侧,眼神温和,气质卓然。

出乎意料,他看起来并非奄奄一息的死相,虽有明显疲态,却也生得浓眉星目、俊逸英朗。

亲政数年,他身上竟未浸染为君者慑人的威势,倒令人想到诗书里温润如玉、郎艳独绝的君子。

皇帝的诧异并不比她少。

女子抬眸间,杏眼横波,梅腮凝雪,委实当得起仙姿玉色的令名,有着丹青远不能描绘出的风姿。

若是萍水相逢,任谁也不会对她心生嫌恶。

可仔细辨认,少女脸上多少能辨出程玘那乱臣贼子的影子。

有其父必有其女,此女绝非善类,还生得一副极具欺骗性的皮囊。

皇帝心愈冷,神态愈温和。

手扶雕花床柱,自然倚靠着,同她叙话时,薄唇始终牵一丝浅笑:“阿浓可用过膳食?饿不饿?想吃什么,朕吩咐婢子们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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