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殿春浓(33)
他志得意满地脾着她,像能掌控人悲喜的神祇,优雅,淡漠。
睡去,醒来,吃药,含着蜜糖,将身子浸泡在浴桶中,小半日过去,程芳浓才从昨夜变故中醒神。
身上遍布的红痕,哪些是侍卫留下的,哪些是皇帝新添的,她竟分不清。
“看着朕,记着朕。”昨夜皇帝捧起她的脸,不容拒绝的轻哄,言犹在耳,“你是朕的人,不管身在何处,心里只能装着朕。”
他那般轻薄她,不带一分情爱,仅仅出于君王可笑的占有欲。
只因为她的身份是他的皇后,他不允许她心里惦记旁的男人,所以用这法子惩罚她。
可一开始,不正是皇帝将她推给侍卫的吗?
这个不可理喻的疯子!
程芳浓气色又不大好,仿佛做什么也打不起精神,恹恹的。
望春呈上一盅血燕,还和溪云一起,将殿内摆放的花果全换成她喜欢的。
可似乎仍无济于事。
“娘娘这是怎么了?昨日不是还好好的么?”望春挠挠头,“会不会是昨夜起风,着了凉?”
溪云也不太懂,昨夜是她值夜,与之前似乎都没有什么不同。
小姐想得开,并为因那事自苦,那还有什么更不好的事,让小姐灰心丧气吗?
“胡太医早上来诊过脉,娘娘好着呢。”溪云忽而想到什么,掰着指头算日子。
片刻,她眼睛一亮,轻呼:“太好了!娘娘小日子快到了,该就在这两日,娘娘癸水一向准,不会错的。”
“你小声些!”望春恨铁不成钢地拍一下她手臂,压低声音,直犯愁,“皇上独宠娘娘一人,娘娘却迟迟未孕,这是什么值得宣扬的好事么?你呀,怎么成日里傻愣愣的,就不知道着急。”
溪云当然不急,若是小姐有孕,她才会急得跳脚好吧?!
正想说什么,忽而被一道熟悉的声音打断:“这是你们闲聊的地方么?还不下去做事去!”
是刘大伴。
望春和溪云头皮俱是一紧,缩着脖颈回头施礼,看到刘全寿跟前还站着个不辨喜怒的皇帝,恨不得把下巴戳到地里去。
把两个散漫的小丫头赶走,刘全寿小心翼翼将宝琴放置在琴案上,堆着笑走近落地花罩里,冲捧着书卷发愣的程芳浓道:“皇后娘娘,那把宝琴乃前朝留下来的宝物,一直在皇上私库里,从未舍得赏人,今日特意吩咐老奴找出来,送来给娘娘解闷。”
程芳浓抬眸,视线越过皇上,望向那古朴雅致的宝琴。
虽隔着些距离,她也一眼认出,那是前朝哪一把名琴。
刘全寿倒没说错,这是一把极好的琴,一位擅长斫琴的隐士所造,名唤“幽篁”。
昨夜终于如愿看到她情动之时,最为娇艳美好的情态,直到此刻,再看到她,皇帝心口仍不受控制地鼓噪,心神无端被她牵动着。
可这个女人,却对他视而不见。
他对她的影响,还及不上一个死物。
皇帝自然气恼,可昨夜已是吓着她,他本意是想待她好,让她真心实意归顺于他的。
是以,皇帝按捺着怒意,修长的身形挡住她视线,占据她视野,攫取她心里眼里所有的注意力。
他语气温和,一如大婚之夜那副温润君子之姿:“宝剑赠英雄,听闻皇后琴艺卓绝,不知朕今日可有耳福?”
第20章
她琴艺卓绝?她自己怎么不知道?
皇帝哄人之前,不会先打听一番么?
思及此,程芳浓一愣,皇帝还真有可能打听过了,才会想到送她幽篁琴。
闺中之时,爹爹总要她多花些心思,练琴习舞,还说那是女儿家将来固宠的本事。
当时她便不以为然,时常借口手指痛、脚崴了,躲懒,不肯练。
气走了好几位师父,父亲才勉强歇了心思。
她年纪虽轻,却也不是那般好骗的,阿娘琴技普通,只在想心事时聊以自娱,她更是从未见过阿娘跳舞,这么多年,爹身边不是只有阿娘一个么?
即便阿娘时常对爹不冷不热,爹依然倾心相付。
是以,她想自己挑一位志趣相投的如意郎君,她的夫君该是爱重她这个人,无须她自轻自贱去邀宠。
要她为着取悦一个不知是圆是扁的男人而学,她才不干。
有那功夫,她不如静静翻一卷书,画一丛花,习一页字,想法子修补她悄悄找来的那些古籍残篇。
爹虽歇了逼她练琴习舞的心思,却没放弃在京中为她博个好名声,连溪云都听说外头传言她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她料想是底下那些人对父亲投其所好,故意宣扬的。
彼时,她实在不懂,父亲已位极人臣,她不需要这样的才名,已是京中最引人注目的贵女,父亲为何多此一举?
赐婚旨意摆在面前的时候,她才懂得,父亲想让她迷惑的男人是皇帝。
可是,她其实学艺不精啊。
程芳浓不想弹,若是弹给皇帝听,岂非又给他机会嘲笑她?
窗外廊下,传来宫人走动的脚步声,程芳浓心思百转。
她是“宠冠后宫的皇后”,完全可以拒绝给所有人听。
可拒绝的话,到了嘴边,程芳浓鬼使神差迟疑了。
落到这华美的囚笼里,皆因父亲和姑母的贪念而起,念及生养之恩,她不能对他们拔刀相向,可她难道还不能做些事,让他们不痛快么?
姑母成日里为着她未怀上身孕而烦忧,父亲在宫外却是高枕无忧。
那她便弹奏一曲,让父亲为她的“好才名”伤脑筋去吧。
顺便,也让皇帝好好欣赏一番,她的琴技究竟有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