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殿春浓(76)
给父亲下毒的,是二叔?
程芳浓脚下一滑,险些跌倒,被皇帝及时拉住,扶稳。
她没再看二叔,而是挣开皇帝的手,缓步往里走,眼睛直盯盯望着脸色乌青、唇角溢血的父亲,心悬到嗓子眼,堵得她说不出话。
从小到大,她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父亲虽会催促她学琴练舞,却不曾对她说过一句重话。
每每去别的府上赏花,或是春日郊游遇到朝臣官眷,听到的皆是对她父兄的溢美之词。
整个程家,除了二哥不成器,其他人都让她骄傲,最让她仰望的,便是父亲。
直到父亲和姑母执意定下她与皇帝的婚事,她才开始对父亲有不满,不服气。
进宫时,意识到父亲要夺位的时候,她恐慌、害怕过。
后来,受不住皇帝的折辱,她也曾在心里期盼,盼着父亲能夺位成功,她便能从皇帝的魔爪中逃脱,把皇帝加诸在她身上的,统统还回去。
听到姑母说,父亲本意是想将她送给前朝皇太孙时,她震惊又失望。
可再失望,父亲在她心里仍像是山一般高大伟岸。
她从未想过,这座山真的会倒下,就倒在她面前。
“爹。”她发出近乎气音的呼唤。
皇帝上前一步,挡住她半边身形,沉声问:“胡太医,程玘如何了?”
刚把催吐的药灌下去,尚未见效,胡太医等人也正焦急。
“回皇上,菜里掺了剧毒,幸好姜统领及时赶到,程大人吃得不算多,应当还有救。”胡太医说着,抹一把额角的汗,“只是,得尽快让他把毒吐出来,否则,毒入心脉……”
他认得出,皇帝挡住的,被兜帽遮住大半面容的女子,是皇后。
是以,他没继续说下去。
“嗯,这里交给你们,朕待会儿再过来,务必保住程玘性命。”皇帝言毕,回身扣住程芳浓手臂,拉着她往外走。
程芳浓不想离开,想亲眼看着胡太医他们施救,她怕万一救不过来,连与父亲说句话的机会也没有。
自入宫后,她便再没与父亲好好说过话了。
可皇帝强行将她带离,她根本挣不脱他的钳制。
“姜远。”皇帝走出牢门,叫了一声。
姜远踹开程玿,将他丢给手下,阴恻恻吩咐:“把他给我看紧了。”
到了一处干净的,熏着凝神香的屋子,程芳浓手中被塞了一杯热茶,她才惊觉,自己的手已僵冷如冰。
好半晌,她从惊慌失措中回神,听到皇帝与姜远的交谈。
“若非程浔胡闹,惊动了我,谁能想到程玿会提前与他夫人串通,给程玘的饭菜里下毒?”姜远看一眼脸色苍白的程芳浓,怒气弱下来,“我是想从他嘴里套话,却也不想他这么不明不白的死。”
“说起来,也怪我,一连几日,程玿的夫人都求着要到诏狱送饭,说是程玿胃不好,吃不得冷食,我一直没理。今日小年,难得动一次恻隐之心,没想到就出了这等变故。”
姜远有些不服气,更多的是气愤与懊恼,他噗通一声跪地:“请皇上责罚。”
“起来。”皇帝冷声斥。
待姜远垂首站直,皇帝才道:“程浔闹什么?”
姜远一阵后怕:“就是程玿夫人出门约有一刻,程浔突然在府里闹将起来,说是他娘送的那道焖肉,他爹吃了会得风疹。我问了程府二房的人,都说没这回事,可程浔跟头犟牛似的,死活要出门追他娘。”
他自然不能放程浔出来,风疹的事,可大可小,严重的听说也会死人,他留了个心,才特意赶回诏狱看一眼。
没想到那饭菜进了程玘的嘴。
“二哥一定是有所察觉才闹的,我要去问二哥,为何二叔二婶要毒杀我爹。”程芳浓着急起身,茶盏还捧在手里也未察觉。
皇帝取走她手中已温热的茶盏,放到桌上。
“此事不急,今夜且先看看程玘如何吧。”皇帝宽掌轻落她肩头,侧眸冲姜远道,“去审审程玿,你亲自审问。”
不多时,胡太医过来,身上的衣裳明显换过,冲皇上禀:“程大人吐出来了,微臣已给他喂了解毒的药,若一日之内能醒过来,便无大碍。”
程芳浓不放心,扯扯皇帝衣袖:“我想去看着父亲,等他醒。”
爱恨恩仇,总得等人醒了,才有追究的意义。
这会子,程芳浓暂且将对父亲的怨念放下,只想尽一尽作为女儿的心。
“姜统领,可否让人保守住今日的事,不要让我阿娘知道?”
姜远看一眼皇帝,点点头。
“走吧,朕陪你去。”皇帝走在前面,替她挡住诏狱深处逸散的腥冷的风。
程玘被换到干净的监牢,一样阴冷,胜在干净。
记忆中,父亲很少生病,几乎没有过躺在床上失去知觉的时候。
程芳浓心口泛酸,忍着打转的泪珠,拿湿帕替父亲擦了擦脸和手。
看不出用刑的痕迹,可父亲明显瘦了一圈。
毒吐出来大半,脸色不那么骇人。
程芳浓打量着他,她自然强烈期盼着父亲能醒转,可醒来之后呢?精心谋划多年,替前朝皇室夺位,父亲犯的是死罪啊。
在诏狱见到父亲的第一眼,那种害怕失去至亲的恐惧,程芳浓记忆犹新。
若父亲能死里逃生,她可以接受再次失去吗?
“皇上。”程芳浓回眸,泪眼蒙蒙望着负手而立的皇帝,想求情。
可是,她唇瓣颤动几下,终究说不出口。
程家与皇帝之间隔着的,不只有谋逆的大罪,几乎每一样都是死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