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殿春浓(98)
世上哪有人没事咒自己爹死的?车夫一听,赶紧快马加鞭:“姑娘和夫人坐好了,别磕着。”
巡逻的卫兵在找一位孤身一人的年轻女子,看到她们的脸时,并未起疑。
程芳浓暗忖,应是时间紧迫,来不及画像,也或许皇帝不想让人知道是她这个皇后丢了,不便暴露她的面容,总之侍卫并不知要找的女子生得什么模样。
这个认知,让她稍稍安心了些,面对侍卫盘问,面上也能维持镇定。
又有颜氏在侧,她并非独自出行,很快洗脱嫌疑,侍卫并未在她们这里多耽搁。
马车刚使出离她最近的永昌门,程芳浓便听到身后传来急急的马蹄声,和卫兵响亮的呼喊声:“关城门!”
就差一点!万幸,她出来了。
撩开车帘,望望前方漆黑的官道,以及远方闪烁如星的稀疏灯火,程芳浓热泪盈眶。
万鹰的人,五城兵马司的人,皆在城内彻夜搜寻。
可除了万鹰,没人知道要找的女子生得什么模样,找起来十分困难。
紫宸宫内,九枝灯尽数燃起。
一簇簇火光,跳跃在皇帝漆深的眼瞳。
“她藏在何处?”皇帝语气淡漠轻缓。
可下边跪着的三个人,没有一个敢低估他的怒气。
三人垂着头,侧眸望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头垂得更深,只是沉默。
“朕倒要看看,你们能有多忠心。”皇帝语气一沉,朝外唤,“万鹰,用刑。”
他话音刚落,望春身形一抖,赶忙磕头:“奴婢什么都招,求皇上饶命!”
这也是出宫前,程芳浓与她们说好的。
若皇帝审问,不必硬抗,趁早坦白,尽量少吃苦头。
她们已做了她们能做的,能逃多远,程芳浓明白必须自己去争取。
“说!”皇帝没了耐心。
望春忙不迭应话:“奴婢确实不知娘娘藏身何处,可她是从客栈后门跑的,说是要去河对岸。”
溪云点点头,接着道:“娘娘穿的是奴婢的旧衣,是她逼迫奴婢拿出来的,银红色缎袄配青色马面裙,皇上可以按这线索找。”
“对对。”颜不渝也不甘落后,“而且她不是一个人,是挟持我娘一起走的,所以我才不得不听命于她。”
挟持?程芳浓那性子,是会拿别人性命来要挟,以谋取私利的吗?
“你们当朕是傻子吗?”皇帝倾身盯着她们,气极反笑。
按照常理,她们敢帮着程芳浓逃跑,便都不是软骨头。
却不等用刑,就一个个都招认了。
不消说,定是程芳浓吩咐的。
她人都走了,还想保住这几条人命?皇帝暗自冷笑,恨得咬牙切齿。
他最恨自己,就不该为哄她开怀而心软,带她出宫赏灯。
不过,她们说的,也不全是无用的线索。
衣裙可以换,人也可以分开,但程芳浓若想尽快逃出城,最有可能跑的,确实是永昌门。
“万鹰,重点去永昌门附近查问,她很可能已经出了城,连夜去附近的村镇。”皇帝捏捏眉心。
她胆子小,不会去太偏僻的地方,身娇体弱,一时也逃不了太远。
大殿幽寂,他面容隐在手掌搭出的翳影里,陷入沉思,谁也瞧不清神情。
万鹰正要出去,他忽而又抬眸:“若找不到,明日往青州方向去寻。”
不管她往哪里逃,最后要去的地方,必是青州。
原因无他,谢夫人在青州。
她有依恋的人,只是不对他。
两个女子,夜里去村子落脚,怕不安全,程芳浓想好了,去镇子上。
没去永昌门外最近的镇子,而是折道,去了与青州南辕北辙的另一个镇子。
她能猜到皇帝会往哪里找,她偏不去青州。
过上几个月,皇后丢了的消息彻底瞒不住,皇帝不得不接受的时候,她再回青州找阿娘。
安顿好颜氏,将银钱也分好了,程芳浓回到自己的厢房,思量着接下来的路线。
过几日,她得给阿娘回信,否则阿娘在青州迟迟等不到她,会担心。
但这很容易暴露行踪,她寄完信,须得快速换地方。
青州在北边,她得往南行,还得避开昌州方向。
贤王已被皇帝送回昌州,那里还藏着个前朝皇太孙,不安定。
打定主意,程芳浓稍稍放心。
枕着行李,很不踏实地睡了三个时辰,天没亮,她便向颜氏辞行。
颜氏继续在客栈住几日,留意京城的动静。
孤身一人,程芳浓也怕,她去估衣铺买了两身半旧的布衣,还藏了把匕首防身,发饰一概收起,如街上常见的妇人一般拿蓝布巾包住头发。
每当有人问起,便神色哀戚地说是死了夫君,被夫家霸占了家财赶出来,正要回娘家求个庇护,哥哥来接她,即刻便到。
若是出嫁前的她,决计不敢独自出远门,更不知如何生存。
多亏了在皇帝身边数月的磨练,程芳浓比过去任何时候都机警,她不轻易相信任何人。
她只住镇子上最繁华地段的客栈,遇到面善的掌柜,她便住下,遇到神色古怪,让人觉着不踏实的,她便赶紧走。
如此过了七八日,倒也相安无事,没人追来,也没受欺负。
可这一日,她出门没看黄历,运气很不好。
傍晚,她嘴巴、下颌掩在围巾里,款款走进一间客栈,刚到柜台前,还没来得及与掌柜搭话,迎面便见一道眼熟的身影从楼梯下来。
男人举止优雅,总像刻意端着,那张脸,赫然便是她在京城驿馆里见过的贤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