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 姐,你来自(42)
可是警察为什么会有两波?
没必要的吧。
本来应该打在自己身上的,那颗他来不及躲掉的子弹,被突然出现的,一个素不相识也没穿警服的姐姐挡下了,他被拽到几个警察身后,来不及做出反应就有人出现带他离开。
时间像是停滞在这一刻,嘈杂又混乱,陈兰生看见仍然举着手枪的那双手,和那张陌生的,没有戴眼镜的脸。
……她要死了吗?
她听见自己背着乔怜慧和齐柏偷偷去纽约后乔怜慧哭得撕心裂肺问她为什么不说一声,齐柏说:“阿姨,她成年了。”
不是肉/体上的,她早就成年了,人如果在大学毕业转型的时候完全没有违和,是因为早就走完了大部分人年轻时攀升又攀升,多到像座城池的苦难,或许已经是别人一辈子的喜怒哀乐,苦难来得太早太急,但也就是弹指一挥间荡落的白绫。
她听见有人在弹吉他。
陈兰生。
兰生?兰生是谁。
她是程醉,她一直是程醉。
可是醉字要怎么写,一个西?然后呢。
不是这样的,错了,你错了,你总是写不对,老是说就差一点点,差一点点就不是满分,就是不成功。
陈兰生,怎么会有你这种自甘堕落的学生?
“我对你只有一个要求,陈兰生,不能吸毒。”
那是一个比她更年轻的女孩。
对她来说,香烟像一种慢性毒药。
“好。”
珍重啊,兰生,你大有可为。
她打算等所有人都死光,然后不要命地抽。
就像那天晚上,这个有雷雨和台风预报的小房间里,那时候齐柏什么都没有,她什么都不能有,她叫齐柏一声哥哥。
尽管已经被允许出远门,还是不敢让乔怜慧发现自己抽烟喝酒谈恋爱,偶尔去飙车,各种地方,各种赛道,这也是齐柏教的。
她就谎称去齐柏家里念书,齐柏读书比她更厉害,因为他没吃过让思维呆滞的那些药。
她刚分手的对象在学校给她造黄谣,她还刚见完陈青云,从江西回家,哭得撕心裂肺,只是忘了为什么。
这个城市要更像上海一些,路边的树,和车水马龙的交响乐。
你永无出头之日。
你怎么敢喜欢上我?
陈兰生,好没品位啊,听这种烂情歌。
你贱不贱?喜欢一个女人?当同性恋?
“哥,我知道我像个瘾君子,我不敢死,不想闹大,不想看见闪光灯和手术刀,不想听见有人哭。”
她只是在抽烟,严格控制的,禁止青少年接触的国产烟,她是要当律师的,她必须根正苗红,死也得根正苗红,被人泼脏水也是。
以死明志啊,要留清白在人间,如果你真的什么都没做,还怕人说吗?
有警笛声,那声音很大,越来越大,她头好痛,她不知道……什么?
能看见这些东西的,器官,到底是什么?能听见的又是什么。
程醉不知道,不认识,不记得。
“哥,你保护我吧,让我什么都不用做,也不用想,这太累了,或者让我做什么都行,当个芭比娃娃也好,而且那样最好了,漂亮,招人喜欢,没有脑子,你说什么我信什么。”
男人都喜欢这样的,是不是?
你知道那种感觉吗,你知道吗?幻觉混着泪水掉下来,我看见的东西变了又变,这里有人,那里也有,这举着刀要砍我的头,那个拿起摄像机就怼着我的脸,尖锐的指甲想镶进我的脸肉里,还要戳瞎我的眼睛,跟女人们的尖叫和男人们的起哄声搅在一起。
像在过照片一样,但是已经去了后头的那些,程醉觉得更像废弃金属上翘边的漆,在成为照片的那一秒有人很快撕拉一声扣掉。
就没了,她再也不会记起来。
天和地板是颠倒的,我以为我的床被钉在天花板上,所有人都可以看见我的花裙子被风掀翻到没穿内衣的胸口,和我为了体面裹上的纯色安全裤,就算没有人,玻璃外面的叶子呢?那不也是眼睛吗,它们下流地盯着我。
如果人自以为是什么样,那就真的是,与外在眼光完全无关,脑神经会融入血管和心脏一缕意识的电流,我的指尖发痒,全身都在发痒,我的世界只剩下无聊又安全的尼古丁,那是我的氧气,我必须靠它生,靠它死,靠它痛苦,最后竟然也靠它才思泉涌。
眼皮好重。
哥,我是瘾君子吗?我不记得我是不是了,我到底有没有犯错,你告诉我,我真的只是在抽烟吗?
我喜欢一个女人,她听见那些谣言,说我像条摇尾乞怜的狗,别人都不要了,才去跟她好。
哥,其实我喜欢男的,对不对?你跟我在一起,跟我谈恋爱,结婚,生孩子,或者杀了我。
{1}
[Love doesn't discriminate.
Wait for it.
若天注定我仍存活于世。
你的确笔耕不辍,正如时日无多。}
……
齐柏,你放心吧,我不要死,我要我的精神不朽,我多活一天,多写一份论文,多成就一个判例,留给后世的这份精神才更有价值,才永垂不朽。
陈兰生倒下之前,仍然在想,这不够,她连毕业答辩都没等到呢,她想有人能叫自己一声货真价实的陈律师,陳大状,而后才有资格成为那个期待已久的陳生,她要写下去,她要让这片土地出现一个写出新时代独立宣言的名字。
她要活下去,笔耕不辍,命系于此。
……陈青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