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哥(16)
他现在真后悔,恨不能即刻回去把周氏千刀万剐。
最让人心酸的是,宝诺似乎对自身遭遇习以为常,以至于不能理解他剧烈的情绪波动。
谢知易掀起她的衣袖,果不其然,胳膊也遍布淤痕。
宝诺觉得自己这个样子很丑,像破铜烂铁,异常丢人,于是愈发不知所措。
谢知易攥紧双手,强自忍耐克制,再慢慢松开,尽量言语温和,别吓着她。
“以后有哥哥在,不会让人欺负你。”
这话对宝诺来说就跟“天气真好”一样不痛不痒。
她内心防备之重,冰雪覆盖般难以消融,是面对暖阳也不敢伸手触碰,怕转瞬即逝,怕希望落空。
“诺诺,你看。”谢知易坐到她身旁,从香囊里摸出一只玉镯:“这是外祖母的镯子,你娘和我娘一人一只,几年前你娘把她的那只给砸了,还记得吗?”
那是三年前,宝诺才六岁,昭颜姨母带着谢知易千里迢迢前来与胞妹相见,因得知文家分崩离析,担心妹妹生活无以为继,特意寻到乡下探望。
可好容易见了面,姐妹两个却大吵一架。
宝诺母亲自尊心极强,被姐姐看见自己捉襟见肘的窘迫,崩溃个彻底,认为她在看自己笑话。
“别对我指手画脚!少在那儿假惺惺,我的人生用不着你评价!”
昭颜姨母脾气也很硬:“都什么时候了还犟嘴呢?我是你姐,爹娘都不在了,我不管你谁还管你死活啊?!”
“我说了不要你管!”
宝诺母亲将那只象征姐妹亲情的玉镯摘下,当着昭颜姨母的面给砸碎。
“从今往后你做你的厉夫人,我当我的乡野农妇,各安天命,老死不相往来!”
……
“我娘把碎镯子捡回去,找能工巧匠用金饰修复好了,你看。”
谢知易递给她。
宝诺拿着玉镯才想起不对劲,据她所知昭颜姨母嫁给一位姓厉的江湖人士,表哥大名厉随野,字知易,可他与客栈老板交流却自称姓谢。
“姨母呢?”宝诺哑声询问。
谢知易垂下眼帘静默片刻:“她不在了。”
宝诺屏住呼吸。
“我如今随母亲姓谢,以后你跟我一起生活,为方便起见,也得姓谢,好吗?”
宝诺对此倒没什么异议,文淮彬不配为人父,她丢掉他的姓,并无任何负担。
“三年前那次决裂之后两家彻底断绝往来,我和我娘都不知道你们发生了什么。”谢知易问:“小姨去哪儿了?”
宝诺暗淡的眸子盯着热水中自己长了冻疮的脚:“和姨母吵完架没多久,她就走了。”
谢知易默然片刻:“小姨父何时死的?”
“半年前。”
“小姨父不在以后,周氏开始打你?”
宝诺摇头。
文淮彬还在的时候,周氏就开始打了。
没说出口的话,谢知易却都能在她的沉默中听懂。
“不必难过。”他宽慰道:“天底下的父母并不都爱他们的孩子,有的更如畜生一般,只是披了张人皮在世上行走罢了。”
他在说谁,语气怎么突然变冷?
九岁的宝诺有些糊涂,不明所以望过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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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当天夜里吃过晚饭,简单洗漱之后便熄灯歇下。
宝诺睡在床铺里侧,谢知易将汤婆子塞到她脚边,身上暖和,冻疮却开始发痒,痒得她睡不着觉。
谢知易合衣躺在她身旁,冷冽月光洒落,少年俊秀的轮廓像工笔勾勒而成。
他睡觉十分警惕,佩剑抱在胸前,双臂交错扣紧,倘若发生意外,他第一时间便能拔出利刃。
就是这把剑,白天杀了两个人。
宝诺头皮发麻,悄无声息地往更里边挪,仿佛能闻到浑浊的血腥气,心里生出一阵阵恐惧。
前途渺茫,她与这位表哥一点儿也不熟,跟着他会发生什么,往后的日子是安稳还是漂泊?他可靠吗?可以信任吗?
宝诺揪着棉被胡思乱想,看不见前面的路,更看不见自己的未来,年幼的心脏被无尽的迷茫包裹,浑浑噩噩,命运逼着往前走,哪里知道下一步会踩到石头还是悬崖。
……
次日继续赶路,谢知易抽空去市集给她买了保暖的新衣裳,新鞋袜,从头到脚焕然一新,小小的人儿被蓬松的棉花撑得胖乎乎,乍一看终于不那么骨瘦如柴了。
“能吃胖的。”谢知易弯腰瞧她瘦削发黄的脸,把一顶貂鼠帽和暖耳给她戴上:“要是冷了饿了立马跟哥哥说,知道吗。”
宝诺点头。
虽表现得如此乖顺,谢知易心里却明白她肯定不会开口提任何要求,于是轻叹一声,拉过她红通通的手,打开膏药,抹上去轻轻推开:“每日早晚涂抹,过完这个冬天,明年就不会再长冻疮了。”
宝诺低头眨巴眼睛打量,他的手那么大,练剑磨出了茧,有些粗糙,但动作轻柔,而且十分耐心。
从来没有人如此专注地捧过她的手,也没人这么温柔地对待过她。
宝诺不习惯。
“帽子戴好,当心吹风。”谢知易说:“今日得继续赶路,会很辛苦。”
被抱上马的时候宝诺问:“去哪里?”
她声音很小,蚊子似的,但谢知易随时留心着,随时回应。
“去找我们的家人汇合。”
家人?
宝诺愈发茫然。
快马加鞭,路上颠簸异常,终于在傍晚时分抵达一处村落,谢知易牵马来到柴扉前叩门。
“谁啊?”主人家由远至近,开门一瞧,赶忙朝堂屋方向喊:“回来了,你们大哥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