叛道[古穿未](147)
莱夏不算个特别在意别人看法的人,半年来头一次,他却觉得心里那根蹦得死紧的弦断开了。
他掐断个人终端的部分电源,单方面地屏蔽了朝他蜂拥而来的数据,连通讯信号也没有保留,衣服不换便倒在弹簧床上。窗帘一关,富人区的豪宅卧室和A区监狱的羁押室也没有两样,阳光被厚重的布料万般阻挠,变成一线幽暗的微光。树脂纤维的被单偶尔触碰到他的面颊,柔软得仿佛带着温度的爱抚。他下意识地往被单上蹭去,最后将整张脸都埋在了被单下。
太舒服了,舒服得简直就要让他流泪。几滴滚烫的眼泪落在床单上,却没有打湿被罩。这个由布料和纤维组成的小窝,依旧干燥、柔软、温暖,能给他无穷无尽的安全感。
他朦朦胧胧地睡了一觉,也不知睡了多久,醒来后却不得不去上厕所——他没多少食欲,饭可以不吃;口渴的感觉却是难受的,水怎么也不可以不喝。早在搬来之际,他就使用各种仪器检测了屋里是否装有微型摄像头,可到头来还是不想开灯。
摸黑回到床上,他觉得他是变娇气了。
再大的苦,他不是没受过——有记忆以来就开始流浪,他被人打过、骂过、差点饿死过;稍微长大一点开始偷鸡摸狗、杀人越货,他蹲过牢房、熬过酷刑、也差点上了断头台;再长大一点,好不容易混出了一点名堂,又遇上太子曲觞那个邪煞。被太子玩烂了扔到人堆里,跟只被养的蛊似地杀光所有其他“蛊虫”,才勉勉强强地活了下来。活下来也不是好活,一边做太子的女人,一边做太子的枪,读着世上最圣贤的书,做着天下最下贱的事。
但那时候好像也不是活不下去,相反还挺容易就会快乐起来。一碗可口的饭菜,一次成功的越狱,一个会对着他发笑的可爱宫女,一次背着太子殿下的偷欢,都是他快乐的源泉。他一无所有,也没想过未来,当娈宠也好,当走狗也罢,好像就算成为太监也无所谓,只要能一辈子守在他的小宫女身边。
可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快乐就变了。和杨盈雪在一起,给了他复仇的可能性,他像地狱归来的恶鬼一样,鲸吞蚕食着大乾的土地,快乐是捅进曲觞肚子里的一把刀。大乾覆灭后,它却变成了某种更为虚无缥缈的东西,不经意在元老院中听到的一场激烈辩论,闲来无事翻阅到的一篇长篇社论,和反对派大臣进行的一次秉烛夜谈,就像一张纱、一阵风、一支烛似地,全都有意无意地勾勒着快乐的形态。直到和杨盈雪的冲突再也无法转圜,他才明白他想要的其实是治世。
再后来,他又想要爱情了。杨盈雪对他是真的好,是他一生最对不住的人,也是他唯一的灵魂伴侣。他们一起做过最多次爱,说过最多的话,无数次暗潮涌动的交锋最后却以相拥而眠的清晨作为结尾,世上已经没有人能够取代她的位置。他的快乐渐渐变成了她的快乐,变成了在一片沙漠中寻找绿洲、一片灰烬中寻找生机。
现在,杨盈雪好像真的好了一点,可他为什么又不快乐了?
莱夏躺在黑暗中,无声地笑着,笑自己的贪得无厌、伤春悲秋。他再次想起了他的初恋,那个有着甜甜笑容的小宫女,安竹。安竹最后变成了一盘菜,从他知道真相的那一刻起,他一连呕吐了好几天,再也碰不了任何的荤腥。那时,他还以为人间没有了能令他更为痛苦的事,也没有了能令他再次快乐的人。
离那时过了多久呢?也不到三十年而已,却好像是上上辈子的事情了……
第61章 沉沦
云玥坐在办公室里, 一动不动地盯着虚拟屏上的数据。
一整个屏幕的数据,全都来自于同一个人。从精确到毫米级别的定位,到体内每种激素的分泌,事无巨细地全以精确的图表展现在她的眼前。如果云玥是个机器人, 看到这些数据绝对比看到此人本人感到更加亲切;但她是个人, 是个人便不会满足于只通过数据了解另一个人。
除了尚在波动的数据告诉她人还活着, 莱夏本人却已经两个月全无音讯了。他不接电话,不回短信, 甚至不上网, 不碰任何电子设备。
只要账户还扣得起房租,隐居避世并不犯法, 云玥总不能派人强行破门而入。她看着莱夏每天九点左右起床,在浴室待上一刻钟,在厨房待上一刻钟,随即再次回到卧室, 可能在床上睡觉, 也可能在床上看书, 直到中午的时候再出去一趟, 又很快重新回来……
食物是让智能管家采办的,采办记录上只有一点蔬菜和米饭, 连搭配都懒得搭配一下,蔬菜长期就那么一两种。云玥内心十分无语:“监狱的里囚犯都还要放风、还要吃肉呢。过这种生活,当初干吗还非要出来?”
看着好几条标红的生理数据, 云玥终于不情不愿地拨出了一个电话——
“杨, 他最近情况不太好,我希望你能过去一趟。”
电话那头的人大概也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一时之间只有回以沉默。
云玥好不容易打了, 一鼓作气继续说:“当然,我会解除你的限制令,你接近他不会激活任何警报及惩罚措施。但他如果不开门,我也不建议你暴力入侵……”
“他在哪里?”电话那头终于有所回应。
云玥发出去一个三维坐标,旋即结束了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