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屑(206)+番外
“你怎么来了?”她很惊讶。
我故意说:“不欢迎我?”
“我没想到你会来……”她一边说一边把我的行李箱拉进去。
我的房间空着,和走时一模一样。空气中有清新剂的味道,淡淡的柚子香,微微发苦。
总统套房依旧空荡,可是由于我的到来,气氛开始软化。
爱人之间总有特殊的引力,默契量体裁衣,为我们披上了和独处、和在人前时不同的皮囊。
所以丁辰、肖燃和古灵才会发现我和叶丹青的关系。她们敏锐地抓住了我们在一起时,甚至在听到对方名字时,身上细微的改变。它像被太阳晒了很久的暖洋洋的泳池水,四肢泡软,人在水下也白耀耀、赤裸裸。
“吃饭了吗?”
“没有,飞了一整天,中午只吃了一碗面。”我很想倒头就睡,无奈饥饿给了我一拳,肚子瘪了。
叶丹青穿好衣服,开车带我去吃饭。我们在车上什么都没有说,明明有一肚子话,却不知从何说起,便只好保持沉默,装作看夜景。
年初一的晚上人们都在家中团聚,街上冷冷清清。我们在空旷的街道上飞驰而过,我第一次见到这么寂寞的大都市,相比之下老家的新年太热闹了,大雪天也挡不住过年的热情。
我看了眼天气预报,老家的雪已经停了。下了整整一天,可惜下不到上海来。
服务员收走菜单后,餐桌上的气氛有些尴尬。我不太敢看叶丹青,害怕一看她,心里憋着的感情就此决堤。尽管如此,还是有股无名火升起来,让我的嘴巴鼓胀得像个河豚。
“你怎么会来啊?”叶丹青又抛出这个问题。
我没好气地瞥她一眼,说:“来找工作。”
“啊?”她大跌眼镜,“大过年找工作?”
我斜瞅着天花板:“先准备着,不行吗?”
“准备找什么工作?”
“能找到什么就做什么喽。”
“你不是不喜欢上班吗?”
“突然就喜欢了。”
“你说真的吗?”她扑闪扑闪眨眼睛。
“当然是假的!骗你的!你识破不了吗?”
她笑起来,伸手摸摸我的头,说:“还是这么口是心非。”
“还是这么明知故问!”
“我只是想听你亲口说。”
“我就不说!”
她捏捏我的脸。这口气总算松掉了,我捧着脸端详她。她并没有因为半年不见而显得陌生,然而除了更瘦、更劳累之外,她身上还是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看出什么来了?盯着我这么久。”
我摇摇头。那种改变是无形的,我抓不住它的神韵,她一定经历了一些事,才导致没有去纽约。
“你这么跑出来,家里人不会生气吗?”她问。
“生气啊,我妈骂死我了,一降落就看到她连发十条语音,骂我一点不孝顺,是白眼狼。”
叶丹青愣住。
“放心,我家骂人一向这么狠,杀伤力一点也不大。”如果听过外公外婆和我妈的混合骂战,就知道那些字眼真是小巫见大巫。
我家骂人不脏,但很恶毒,因为指控的都是人品。不过破解之法也很简单,只要不把人品当回事,谁也伤害不了我。
“所以,你要对我好一点,听到没有!”我大言不惭地对她说。
“好好好。”她笑着往我的盘子里夹菜。
吃完饭回到酒店,我洗了澡就累得倒下去。床很舒服,叶丹青在枕头上点了精油,我很快就睡着了。
醒来时周围是密不透风的黑暗,扯开窗帘,外面还是霓虹烂漫的夜晚。我爬起来去厨房找水喝,却看到叶丹青独自站在窗前。
她竟然在抽烟。
暖风在开阔的客厅回响,吹得皮肤发涩。沙发依然面朝窗外,她靠在小茶几上,睡裙的裙摆被空调风吹得微微摆荡。
“会抽烟了?”
她轻抽一口,说:“一直都会的。”但从不在我面前抽。
我靠在窗户上,落地窗的玻璃很凉,隔着睡衣也觉得刺骨。南方的冬天潮湿阴冷,随窗上的水汽钻进后背。
“能告诉我,为什么不去纽约了吗?”我轻轻地问。
她放下夹烟的手,面无表情地看着外面,说:“我不想再追求别人希望我追求的东西了。”
我还在咀嚼这句话,她接着说:“你问的对,我追求的东西到底是我真心想要的吗?去英国之后,从来都是别人告诉我,什么应该做、什么值得追求、什么是最好的、什么是不好的。我居然愚蠢到,以为那是我自己的愿望。”
我不知道自己的话给她带来了这么大困扰,我们互相捅的刀子都直指心脏,扎得鲜血淋漓。
“那就是个圈套。”叶丹青自嘲,“只要能控制我的欲望,我永远是盘中餐。我曾经认为,维克托只是把我当一条不安分的狗,怕我随时咬他两口,可实际上呢?我自以为在反抗他,不过是跳进他的另一个陷阱。”
我憋了一口气,把提到嗓子眼的心压下去,终于发觉她身上发生的变化是什么——
消极。
以往无论对我还是对别人,她都展示着相当高的姿态,烦躁、焦虑、恐惧都被小心地压制、封存,不予展示。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消极。
但对一个一直紧绷着的人来说,消极是件好事。
说完这些,她仰起头狠狠地吐烟,烟雾像一条急切的火龙冲破天空,又在半路消散。她一定憋了好久,也不知对谁讲。
“怎么突然想明白了?”我问。
“因为你走了。”
我心中轰然一震,像有一只茶匙在轻轻搅拌咖啡里的糖块,又甜又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