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忏悔(125)
肠胃脆弱到这种程度,一点儿心理上的压力都会造成应激反应,即使他没有觉得。
他眼巴巴看着那碗面。
“陛下想吃就吃吧。”
许庸平取了另一双筷子递给他,说:“不舒服臣再给陛下揉肚子。”
魏逢眼睛一亮,立刻说:“朕吃一小碗。”
天气热,他埋头吃面的时候额头冒出细汗,最后还剩小半碗面汤和半个蛋黄,皱着脸:“朕吃不下了。”
许庸平习以为常地接过来吃掉,玉兰收拾了东西下去,带上每一扇门。七声轻响落定,殿内有一瞬间变得非常安静,连风吹过耳边的声音都很清晰。
为了透气窗开着,外面种了一株秋海棠,在晚风中轻柔地舒展身体。正是开花的季节,花香迈过窗。
魏逢端坐着,他坐得挺直,仰首看来时脸颊肉和唇的弧度都有一些圆润的丰盈。他穿一件精美的罗质夏衣,透气柔软,不可避免地有些贴身,显得腰更细,身更柔。贴身的衣物总要精细些,这一批夏衣是许庸平亲自吩咐下去的,除了这种材质还有绫缎,是那种光滑的、带有纹理和光泽的料子,仿佛握不住,会水一样从手中流走。
到了夜晚,透过窗能看到遥远的深蓝的夜空,数颗明亮的星星。
许庸平起身,去关掉了窗。他回过身,有短暂的停顿。
“老师要是接受不了,朕可以穿裙子。”
魏逢胳膊环抱着一条华美的女裙,低着头,一部分五官陷在阴影中,轻轻:“朕背对着老师,老师就可以看不到朕的脸。”
第45章 结发为夫妻
殿内仍然安静, 落针可闻。
魏逢抱紧了那套女裙,用有点儿轻的声音,不知道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许庸平听:“没关系的老师。”
许庸平哑然。
在人生前三十二年, 他一贯认为异性相交, 即使过去几十天,他尽量劝说了自己, 这一刻真正到来时还是有一些从心底涌起的、难言的怪异。
他不是太开放的人, 对社会旧习有本能的遵循和依从,但他逼迫自己用了比想象中更短暂的时间接受这件事。
因为魏逢坐在那里, 小小的、孤独的一个人, 等待回应的时间总是漫长。让人觉得再拖延下去是一件很糟糕的、对他很不好的事。
“……陛下不用这样。”
魏逢慢慢地抬头,许庸平半跪在他面前,伸出手:“给臣吧,不需要,臣没有不能接受到那种地步。再者, 臣觉得这样很不尊重人。”
魏逢没有动,于是许庸平拿走他怀里的女裙, 他几乎跪在魏逢面前,手指碰了碰他的脸。指腹传来冰凉的触感。
许庸平凝视他还带稚气的圆眼睛,总觉得他还太小了, 长大了一些,但还是太小了。容易让人怜惜, 也容易引人恶劣。
他很轻地说:“陛下长了一点肉。”
夏衣单薄, 魏逢肩头弧度显得圆润,他鼻头皱了皱,随之长长的睫毛抖动一下:“朕每天都有好好吃饭。”
许庸平捏了捏他鼓起的脸颊肉,笑了笑:“臣记得陛下只有臣腿那么高的日子, 一转眼已经这么大了。时间过得真快。臣见陛下第一面觉得很新奇,臣以前没有见过陛下这么会撒娇的小孩。”
“朕对别人不那么撒娇的。”
魏逢交握的双手松开一点,身体没有那么紧绷。他想了想,认真地说:“因为朕第一眼见到老师就很喜欢老师。”
许庸平又笑了,问:“是吗。”
他手指朝下拢住了自己的脖子,掌心温暖,连带着后颈发起烫。
“因为朕只有五岁,只能看到所有人的腿,老师跟朕说话会弯腰,或者蹲下来。朕能看到老师的眼睛。”
魏逢:“老师跟其他人不一样。”
许庸平微微一顿。
魏逢正了正身体,小声说:“朕没有那么紧张了。”
他攥得发白的手指恢复血色,指甲盖是健康的,散发柔光的粉。他也还是个不大不小的孩子,虽然大胆但也会害怕,会难为情。第一次花了大的力气主动,第二次也尽全力勇敢。
许庸平手指压在他腰侧,透过薄薄一层布料指腹下是温热的皮肤。魏逢双手抱住他的脖子,十指在他颈后交叉,耳朵红红飞快地说:“朕洗过了。”
许庸平喉结不受控制地一滚,又听见他说:“老师后背是不是受伤了,好像在疼。”
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问其他,他知道他可以知道的事许庸平会告诉他。他说话的声音像一片树叶,又轻又柔地掠过了耳根。
“可以坐着,或者侧着。朕做过功课了。”
“……”太乖了,乖得让人心脏像吸饱了水的海绵一样柔软。
许庸平忽然很想逗他,于是站直身体,说:“那陛下来吧。”
他随口一说,魏逢真的会当真,小小抿了下唇,屈指抓住了他的腰封。抓住那一刻他犹豫了一下,仰头去看许庸平。对方背着光,圆领的常服是幽青色,露出那种很少见的,自己不熟悉的神情。
——他犹豫的时候许庸平是在想,他还是太小了。坐在昏昏罗帐内,让人想起一颗没有完全成熟的青果,不大,小小一颗,咬一口会有绵绵不断的涩感。那涩感会从口腔到心脏,再走遍四肢百骸。他会想起所有,想起自己是他的老师,教养他十二年,看着他从牙牙学语的幼童绿柳抽芽一样变成如今年华正好的少年。他这时候尤其觉得自己应该在牢子里。上一次之后,他很有自己应该去刑部大牢走一趟的强烈感觉,尤其在深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