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忏悔(138)
乌日娜始终没有找到和他说话的机会,而且不知是不是错觉,天气热太阳大的时候他心情会不好,用白菜叶逗兔子的时候也会很不耐烦。
直到围猎的最后一天。
天气晴,视野好,不刮风,开阔草地一览无余。一些文官不会射箭,坐在一边激动鼓掌:“好!”
那小公主不像之前那么活泼,亦步亦趋地跟在自己身后。魏逢懒得问她怎么了,让高莲把弓箭和箭筒递给自己。
“你跟着朕有什么话想说。”
魏逢勾了勾弦,他右手受伤不能拉弓,这几日都换左手,左手拇指上戴一颗硕大的金镶玉扳指,眯眼朝天瞄准一只大雁。从小臂到肩背的弧度柔韧,顺着闪烁寒芒的箭矢回望他浓墨眉眼,拉弓动作显出一种优雅的残忍。
“嗖——”长箭破空,接着是鸟类长长哀鸣。有仆从骑马去捡猎物,一会儿就消失在远处。
乌日娜的小马驮着她在原地打转,她声如蚊蝇地说:“我阿玛已经把我的鞭子折断了。”
魏逢嗤笑一声:“是该折断,要是朕成天带着一根鞭子甩来甩去还弄伤人,老师能把朕打骨折。”
打骨折。
乌日娜被吓到了:“真的?”
魏逢设想了一下那个场景,打了个寒噤:“当然是真的。”
乌日娜心里突然好受了点,说:“我知道错了。”
“你跟朕道歉没用,要跟被你伤到的人道歉。”
乌日娜咬了咬唇,不说话了。
他手中是一把颇具有分量的长弓,平平无奇,外观朴素。乌日娜看了片刻,找话题:“是不是有人教你射箭啊。”
魏逢奇道:“你怎么知道有人教朕?”
乌日娜紧紧咬住的牙松开,说:“这把弓不是专门的师傅做的。”
魏逢慢吞吞地抽了一支弓箭,第一次露出真情实感的笑来:“是朕的老师。”
他年纪轻,又生得……乌日娜说不出来,只觉得他一笑有千花万花开,天上的神仙也不过如此。
神差鬼使,乌日娜重复了那个短语:“老师?”
少年天子的表情忽然变得很好看,仿佛有了和她交谈的兴致,说:“朕所有会的东西都是老师教朕的,不会的老师学了再来教朕。朕有天底下最好的老师。”
这是他十几日来最开心的时刻,乌日娜很容易感觉到他的高兴,对方从马背上弯腰,眼疾手快从草地里揪起一只红眼睛红嘴巴的肉兔子,捞起来兔子在半空疯狂蹬腿,魏逢和它面面相觑,震惊道:“这也太傻了,朕还没认真捉,竟然真的捉到了!”
“给你。”
乌日娜还没顾得上说这兔子是别人家养的,眼前冒出一双兔子腿:“给你,告诉你阿玛朕没生气。”
“那……”乌日娜踌躇着没有接那只可怜的兔子。
“朕有皇后了,不能娶你。”
魏逢把兔子抱在怀里,安抚地摸了摸后颈,又递出去:“给,回去这样告诉你父王,是朕心有所属,跟你没关系。”
乌日娜手忙脚乱接住了那只温顺的兔子,正要说话魏逢不知道看到什么,朝她伸手急促道:“手给朕!”
“吁!”
马匹受惊,高扬前蹄,发出高亢嘶叫。不远处一只老鹰迅速俯冲,鹰爪凶狠地对准她怀中的肉兔。
乌日娜下意识将手递出,下一刻半身腾空,魏逢一把将她拽上了自己的马背,压着她后颈矮身躲避,鹰的翅膀几乎从他脖子擦过。
“唳——”
“哧!”
乌日娜来不及吞咽口水,危急时刻大脑一片空白死死抓住了那只兔子,鹰爪距离她鼻子不到半寸,一只手狠狠抓住她胳膊后仰。受惊的马匹开始高扬前蹄,魏逢一手紧勒缰绳另一只手快狠准从身侧抽出匕首。他冷静得简直不像有情绪,唇边眼弧是嗜血而兴奋的笑。他刚沙哑开口说了一句“坐稳”,破空声立至。
那只老鹰砰然坠地,鲜血从头部涌出来。
乌日娜呆滞地坐在马上,恐惧令她四肢发麻,她眼珠僵硬地转向地上那只死透的老鹰——一支利箭对穿了老鹰的双眼。它身首分离。
极其、极其恐怖的准头和力道。
“老师!”
魏逢眼睛一亮,握着缰绳控制住马头,染血的匕首也丢到身下,大喊:“朕在这儿!”
马还未彻底安稳下来,在原地焦躁地打转。乌日娜惊魂未定地看向不远处,一对侍卫从远处过来,为首是自己的阿玛和另外一个青年男子,后者走到他们两人一马面前才放下手中弓箭,抬头仔细地将魏逢看了一遍。
魏逢自知理亏,背着手小声:“……老师,朕没受伤。”
乌日娜听见自己的阿玛叫对方“阁老”,对方不咸不淡地说了句“可汗客气”,然后对自己身边的人说:“还不下来?”
魏逢偷看了一眼许庸平,迅速:“朕脚麻了,老师搀一下。”
他伸出一只手,许庸平握住他手腕,那只抓住自己的手五指冰凉,把他整个接了个满怀。
许庸平把他放下,凉凉:“那么大一只老鹰,那么远飞过来。陛下没看见?跟公主说话太入神了?”
魏逢恨不得发誓了:“没有没有!朕就是……一时没注意到。”
乌日娜跳下来,手里大难不死的兔子一下就窜跑了,头顶两根耳朵一边跑一边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