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忏悔(166)
许庸平用手帕一点一点擦掉了他额头的汗:“臣觉得陛下这样已经可以了。”
“要是觉得太痛了我们问问独孤有没有更慢的方法。”许庸平低声说,“好不好。”
如果从老师的角度他不会说出这句话。魏逢每一次换药他都在,纵使不再有血肉模糊的痕迹,他仍然永永远远记住了那一幕。
“朕还想坚持,老师不要诱惑朕。”
许庸平露出无奈的表情,说:“好,臣陪着陛下,陛下不要害怕。”
“朕以前很害怕的。”魏逢困了,把自己揉进许庸平怀里,轻声讲,“朕那时候就很想老师抱朕,朕腿疼腰疼脚趾也疼。朕很喜欢老师抱朕的,朕想要躲一下,躲在老师怀里肯定不会被找到,老师会保护朕的,朕就知道。朕知道她是怎么死的,朕觉得她死有余辜。”
他已经闭上眼,昏昏欲睡,又非常凶地说:“老师以后不要走了,朕会恨老师的,再也不会原谅老师。”
许庸平说:“好。”又说,“不用这么麻烦,陛下手中有那样东西,历任帝王手中都有的,共生之蛊。”
魏逢睫毛颤了颤,听见他在自己耳边很温柔地说,“陛下可以下给臣。”
到春三月了,窗外桃花如粉云,风吹花落。
魏逢看了许庸平很久,轻轻摇了摇头:“朕不想。”
许庸平顿了顿,他把头埋进自己怀中,闷闷地说:“老师是自由的,如果是朕的,就更好了。朕相信老师,朕知道老师答应朕的每一件事都会做到。朕知道老师说喜欢朕、爱朕就是真的,和朕一样。”
他太累了,一整天光做手部训练一件事就会筋疲力尽,许庸平将他放回床上,亲吻了他濡湿的睫毛:“睡吧,臣陪着陛下,陛下醒来第一眼就能看到臣。”
……
魏逢慢慢平静下来。
第三个月之后,许庸平陪他一起捏黏土。他一开始只能捏一些最简单的形状,后来慢慢好一点,捏了两个奇丑无比的人靠在一起,摆在窗户边上,煞有介事地指给所有人看:“这是老师,这是朕。”
“啪嗒。”
其中一个的鼻子掉下来,另一个的头发掉下来,他立刻着急忙慌地去捡,念念有词:“掉了掉了,朕的头发掉掉了,老师的鼻子掉了!”
他渐渐恢复了活泼,可以在御花园走一小段,每天去摘摘很多的桃花枝条插在盛放了清水的细口瓷瓶中。只不过许庸平会给他穿一层又一层的衣服,寸步不离守着他,看他花蝴蝶一样穿着不同的衣服穿梭在桃花海中,然后朝自己奔来,扑进自己怀里。
他像一只鸟,叽叽喳喳地说“老师这个好看”“老师那个好看”,最后偷看一眼许庸平,突然扭捏地说:“朕还是觉得老师最好看。”
许庸平不由得失笑。
他们每天晚上都睡在一起,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夜晚的氛围很宁静,会让他们听到彼此清晰的心跳。有时候他们会一起看新的话本,魏逢老容易困,看着看着打哈欠,许庸平给他念完剩下的字,看他在自己怀里困得直闭眼却强撑眼皮想多跟他说话的乖乖的模样,忽然会想亲他,当他俯下身的时候,他突然想起也是某一个风轻灯静的夜晚,他俯下身,也是想亲一亲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对方居住在他心脏最柔软的地方,在那里开孔建房,住在那里的时间早得让他回想起来感到讶异。
他忍不住对魏逢说“臣喜欢陛下”,想了想说,男女之情的那种喜欢。魏逢睁大眼睛看他,在他怀里害羞地扭动身体,显然想起来自己说过的话,闷在被子里红透了耳朵之后,大声宣布:“朕也喜欢老师,超级无敌喜欢!”
……
魏逢不再害怕吃东西。
他的进食量恢复到同龄正常人的四分之三,晚上有时闹得晚了会想再吃一顿,这时他们不会吵醒任何人。许庸平把他从被子里抱出来,全身上下严丝合缝地裹在外衣中,他任魏逢趴在自己肩头打哈欠,低低问:“累不累?”
魏逢累得不想动弹,小幅度摇头:“朕要吃饺子呢,吃五个,吃不完老师帮朕。”
饺子是玉兰早早备好的,肉馅里放了小虾米提鲜。魏逢坐在凳子上揉眼睛,盯着灶膛中明亮的火光,严肃地说:“朕帮老师看着火。”
许庸平一边“扑通”“扑通”将饺子下锅一边笑,偏偏也很认真:“没有陛下臣是煮不了饺子的,陛下是大功臣。”
魏逢非常赞同地点头,其实根本没有听清许庸平在讲什么,心心念念都是自己的饺子。他眼巴巴地看着鼓起肚子的饺子在锅里打转,过一会儿就问:“老师还要多久呢?”
许庸平沉吟:“一盏茶吧。”
过了没一会儿,魏逢把凳子搬得离锅更近一些,仿佛这样煮得更快一样,又迫不及待地抬起头问:“老师好了吗?”
许庸平说:“刚浮起来呢。”
“……”
往往最后吃上饺子的时候魏逢已经要睡着了,他用自己的饕餮勺子卷起来一个,用力吹凉放进口中,吃完会坐在那里头脑发晕,许庸平又把他抱回去。月上中天,天气好,夜幕下有明亮的、散发柔光的星子,带来漫天的星光引路。
魏逢会贴在许庸平颈项边说“朕喜欢老师”,“老师今晚要睡得离朕近一点昨晚朕伸手就没有摸到老师呢”,“老师下次轻一点吧好吧重一点也可以”“老师捏得朕腰有一点痛明天不知道会不会青”……他太困了,讲话的字变得粘粘的,字和字被麦芽糖粘在一起,再怎么最后一定会混乱地说最后一句话:朕喜欢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