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忏悔(2)
都以为新帝年幼,政权势必旁落,但深宫之中没有简单人物,何况他已登基为帝。
“半月前是他生辰。”
许庸平没有回答寂通的话,朝外望了一眼,微叹道:“也不知来年春日,他是否肯给我留一具全尸。”
棋末他要离开,寂通终究不忍,在他踏出门前道:“阿弥陀佛。大人如今三十又二,难道没有想过娶妻生子?身侧有伴,想必不会如此难过。”
许庸平腕间佛珠平静捻过一颗。
他笑了一笑:“谢大师提点。”
“阁老。”
才出门蜀云接过他手中披风,低声道:“宫中来人。”
许庸平还未开口,大太监黄储秀就朝他行礼,苦笑道:“阁老,陛下让咱家……给您带一句话。”
他从魏逢十岁那年起照顾对方起居,如今是御前伺候的大太监,伺候了这么多年还是时常有绷不住表情的时候。许庸平看他一眼,他立刻为要说的话擦了擦额头冷汗。
“阁老若是再来宝华寺,陛下就一把火烧了这破庙。”
许庸平失笑:“你告诉他,这天下不止宝华寺一座寺庙。我若要削发出家,也不止这一处可去。”
黄储秀表情更为犹豫,欲言又止。
许庸平用布帛擦手,了然侧头:“他还说了什么。”
“陛下还说……还说……”黄储秀深深吸了口气,道,“阁老若想天下再无佛寺,再无一座佛像,尽可多来。”
“……”
“罢了。”
许庸平摆摆手,叹道:“是我将他宠坏了。”
蜀云嘴角抽搐了下。
何止是宠坏。
阁老出生陵琅许氏,受孔孟之道影响颇深,克己复礼,审慎自身,却教出来这么一个混世魔王。平日衣要阁老穿,用膳要阁老伺候,睡觉要阁老在身旁,动辄撒娇。
偏偏许庸平就吃这套,且十分受用。
“那阁老今日……”
黄储秀不敢想象许庸平今夜要是不进宫,他那龙椅上的小主子会不会真带上寝衣出宫跑到许府门口打滚。
许庸平负手静立,没有第一时间说话。他也是积威深重的主儿,心思难测。黄储秀不敢催促,只得焦心等待。
-
“老师怎么还不来?”
魏逢望眼欲穿。
左等右等仍然没来,他坐在椅子上,一脸郁色地多想:“朕今日上朝没有乱发脾气,没有举止失仪,没有打哈欠。坐姿还很端正,真真毫无差错。莫不是多看了老师一眼,还是午膳又没吃青菜被老师知道了?不是告诉那些人不要多嘴吗,看朕不拔了他们舌头。”
又半炷香。
魏逢实在等不及,大声:“来人!朕要去宫门口接老师!”
少年天子有一副好样貌,眉眼色重而浓郁,唇如仰月,面似春花。他身量尚单薄,五官堪堪长开,已经乱人心智。宫女压下心跳避开眼,跪下手捧锦靴,替他穿靴。
“你太慢了,朕自己穿,一会儿让老师等急了!”
魏逢不耐地挥开她,自顾自穿鞋子:“朕前些日子新得了一副玲珑棋盘,触手生津,盼望老师好几日了,今日一定要送出去!”
他心心念念:“朕还没有用晚膳,等着和老师一起,小厨房做了老师最爱的清蒸鱼,还有前年和老师一起埋下的陈年酒酿也挖出来了,正等着开封……”
“皇上。”
大宫女玉兰忧虑地看了眼天色:“外头下着雪呢。”
魏逢:“不管不管,朕要出去。”
他才跑到门口,大喊一声:“老师!”
“陛下是天子,人君步履关乎国体,岂可轻躁。”
魏逢立刻放缓步伐:“朕知道了。”
“为君者喜怒不形于色。”
许庸平将伞递给一旁小太监,看了眼未动膳食:“臣吃了,陛下自己用膳吧。”
魏逢刚刚那么兴奋,被说了两句偃旗息鼓,一边偷看他脸色一边乖乖地将手背到身后:“哦。”
他用膳许庸平在一边烘烤身上雪粒,双手置于烤炉上,指玉如竹。
魏逢咽下最后一口青菜,皱着的眉头终于松开。他心里焦急得不得了,许庸平只八风不动地看书,也不看他。
终于沐浴净完身。
许庸平只觉得一个实心玩意冲上来,放下书伸手一抱。
魏逢双手抱住他的腰,脸在他身上亲昵地蹭了蹭,怪罪道:“老师,你这几日没来陪朕,朕吃不下也睡不好。”
许庸平任他乱动,目光还是柔和下去。拿了宫女手中绸缎替他绞干湿发,动作细致。
“臣在宫中不合规矩。”
“朕说合规矩就合规矩。”
魏逢心里七上八下,藏不住事:“朕处死了许僖山,老师不会跟朕生气吧。”
“臣若是生气了,陛下当如何?”
魏逢重重抿了下唇。
“朕……”
魏逢小声申诉:“朕是皇帝,他是叛党。”
许庸平笑容渐淡:“陛下是天子,有权力说一个臣子是不是叛党,也有权力决定他的生死。”
“陛下既做了,又缘何来问臣生不生气?”
魏逢眼圈即刻红了,赌气道:“是他先对老师不敬,朕都替老师记着了,朕小心眼又记仇,就是要他死。老师生气便生气吧,朕不会改的。”
说罢飞快看了眼许庸平的脸色,咕哝道:“打手心也不改。”
许庸平当他找借口:“许僖山何时对我不敬了,何况他是臣兄长,是臣不敬才是。”
魏逢连连摇头:“朕记得清清楚楚,上次许僖山在朝堂上公然和老师叫板。他一个五品小官,也敢冒犯老师,都怪朕年纪小,不然当下就将他拉出去打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