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忏悔(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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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入夜。
“国公府”的牌匾高高悬挂,砖瓦颜色是墨汁一般浓黑,一片接一片堆叠。梁坊比列沉重。主体建筑坐正中,东西南北高度低于中央。世家大族多门楣显赫,等级差距在脚下铺开的每一块砖石中。太宗皇帝在位时世家已经没落,这块牌匾昭示着曾经的辉煌。
本朝孝道伦理制度严苛,遵循“父母在不分家”的原则,许国公所有子孙后代都淹没在这间巨大的深宅中。
许庸平的住处在东园,卧房外种了一大片青竹。风吹过,有潇潇竹鸣。
“朕感觉好多了。”
魏逢双腿垂在床沿,愁眉苦脸盯着那碗黑乎乎的药汁:“朕不想喝。”
许庸平:“臣回来前希望陛下已经喝光了。”
魏逢立刻问:“老师这么晚还要出去?”
“臣要去一趟祖父那儿。”
许庸平替他放下左侧床幔:“陛下困了就先睡吧。”
魏逢乖巧:“朕等着老师回来。”
许庸平没有说什么,轻轻挥灭了一盏最亮的灯烛,留下暗的那盏。
他走出房门,蜀云在外面等着。
“阁老。”
蜀云低声:“您去广仙楼的事传到国公爷那儿了。”
许庸平:“你留在这儿。”
申伯在外面等着,身后跟了两名下人:“三少爷,请。”
他微弯着腰,许庸平接过他手中照亮的灯笼,道:“劳申伯带路。”
申伯年过五十,穿一双平底青灰布鞋,落地悄无声息。他没有阻止许庸平拿灯笼,目不斜视往前走:“三少爷在朝中有大作为,国公爷心里高兴。”
许庸平微微笑了笑:“不及祖父千万分之一。”
申伯道:“国公爷总有退下去那一天,后头许家的名声,还要靠族中少爷们。国公爷盼望少爷公子们相互扶持,方能将家世门楣发扬光大。”
许庸平:“父义母慈,兄友弟恭,中外和乐。祖父的意思我明白。”
“三少爷当真明白?”
许庸平:“还请申伯明示。”
申伯毫无起伏道:“二少爷站错队,那是他的命。死了一个二少爷,许家有千千万万个二少爷站出来。”
“国公爷的意思,五少爷许贵琛就不错,在都督府任职已久。”是时候换个地方了。
许庸平不知道听没听懂,淡笑一声:“五弟勤勉。”
该提醒的都提醒了,申伯无声地看了眼身后青年,对方手持灯笼长柄,缓步走在偌大国公府中。他是这三代中最出色的后辈,除了少时并不愿意科考入仕外没有忤逆。
许家的后代,不管嫡庶,出身已经凌驾大部分普通人之上。至于能走多远,那要看他们自己的本事。
“国公爷嘴上不说,心里对三少爷是满意的。”
申伯将许庸平送至该去的地方,躬身道:“三少爷如今身份贵重,广仙楼之地还是少去为好。今日惊动了族中长老,国公爷纵有心相护,也心无余力。”
他的意思很明白了。
广仙楼只是导火索,许僖山之死让族中长老心怀不满,今夜不会善了。
许庸平将灯笼还给他:“谢申伯提醒。”
宗祠沉闷耸立。
许庸平迈过门槛,夜里鬼哭风嚎,入目是奉祀高、曾、祖、祢四世神主的四龛祠堂,荣耀压在每一个进入的后辈头顶,不得喘息。许家宗长、宗正、宗直齐聚一室,于无边深夜中怒目望来,压迫更甚鬼神。其中一人白髯长须,威严道:“许僖山之死,你可知错?”
被注视的青年提膝下跪,行叩拜大礼。宗教礼制重压他佝偻的脊背。
灰尘从每一处扬起。
“但凭族长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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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庸平出现在竹斋时已至深夜,蜀云接过他手中灯笼,闻到他身上很淡的血腥气。
“阁老……”
许庸平摆摆手,看向卧房:“可睡了?”
蜀云也看过去,放轻声音:“折腾累了,阁老走了没多久就睡下了。”
寒冬已去,园中青竹总算多出点新嫩颜色,一片一片争着冒出头。
许庸平负手站着,忽然说:“我记得你擅剑。”
“不及阁老。”
蜀云低声而恭敬。
许庸平叹道:“人在高处往往听不到一两句实话了。”
蜀云心神一凛,单膝跪下请罪:“属下不敢。”
“点到为止,恕你无罪。”
……
魏逢在梦里听见刀剑声。
熟悉的气息令他丧失警惕心,他揉了揉眼睛,起身,发现许庸平还未回来。稍黯淡的那盏烛台火光羸弱,他着单薄寝衣,自己摸下床,然后举着灯台穿过屏风和大门。
越往外走兵器碰撞声越清晰。
寒光剑影,满地竹叶翻卷至眼前。有三棵竹子被剑气削得光秃秃。
“……老师?”
魏逢提着烛台,呆了一瞬。
是他很少见到的许庸平。
长剑快出残影,破空声接连传来。魏逢不躲不避,雪白剑尖直指脆弱喉口,堪堪悬空一寸之处。
“陛下!”
蜀云惊呼,又看向拿剑的人:“……阁老。”
许庸平收剑回手:“陛下恕罪。”
魏逢刚睡醒,声音很粘,小小的:“老师不高兴?”
许庸平将剑递还给蜀云:“吵醒陛下了?”
魏逢又问了一遍:“老师不高兴?”
许庸平微微顿了顿,道:“臣是不太高兴。”
“容臣先去洗漱。”
他冲魏逢一点头,“夜深了,陛下睡吧。”
魏逢一把抓住他的袖子,眼巴巴地问:“老师受伤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