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忏悔(33)
左御史章仲甫致仕不成,这事从明面上看是个简单道理:陛下留着他,是不想让底下人往上升。
这是其一。
其二是崔蒿的事,陛下不仅没有降罪他,还反手给他的女儿赐了婚。崔府满门喜气洋洋,连带着儿子崔有才也频频出入宫禁,在昭阳殿一待一个下午。
崔蒿在工部就职,与保守的陵琅许氏不同,崔氏家训只两个字——快活。
其三。
陛下因琼林宴的事和众多官员有了明面上的争执。
琼林宴,又名同年大会,多在殿试后春四月举行,邀请老进士与新科进士同宴,共沐皇恩。
太宗皇帝在位时礼法民风还没有严苛到现在的程度,未婚的新老进士会着青衣,已婚者着粉衣。举办琼林宴的同时会邀请朝中权宦贵女隔水相看,若有看得上眼的,便遣太监宫女赠一朵芍药,成就一段佳话。
新科状元手中那朵芍药,由当朝皇帝赠予,以示恩泽。但赠不赠由皇帝说了算,并不是每一届状元都有,这基本传达了皇帝对新科状元满不满意、对方会不会受重用、仕途是否会通畅的信号。
琼林宴最后一次举办是永和七年,许庸平在殿试中一举夺魁,他收到先帝那朵芍药。
此后他一路顺风顺水,平步青云。
永和七年琼林宴也是陵琅许氏在朝中声望再起的第一年。
后来有人上书,说此宴实在不合礼制,于是取消。
合不合礼法是原因之一,真正的原因是陵琅许家不想再有人获得和家中子弟同样的荣宠。
在官场混的都是人精,很快通过细枝末节的事琢磨出什么来。
——这位势头正盛的天子近臣,恐怕要失宠了。
黄储秀起先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直到魏逢拒见了许庸平。
他从勤身殿出来,差点没站稳崴了脚。许庸平扶了他一把,他心一咯噔赶紧站稳了,避开对方的手,先喘了口气,才道:“陛下今日政务太多,累了,阁老……”
黄储秀分外艰难:“阁老请回吧。”
“崔大人在?”
许庸平问了一句。
黄储秀顿时两股战战,顶着巨大压力一闭眼:“……在。”
说完他实在没忍住去看眼前青年的表情,对方微微闭了闭眼,天幕下面部轮廓有一瞬间的紧绷,又松开:“我明日再来。”
第17章 【君恩如水向东流】
勤身殿内崔有才抚琴,凤求凰。
“这是艳曲。”
那少年天子赤脚走到他跟前,精怪一样地歪头。他盯着自己,眼珠颜色乌黑到极致反而渗出幽幽的青:“你弹这个做甚。”
琴音一止。
“敢问陛下何为艳曲?”
魏逢:“伤风败俗,大坏纲常礼义。”
崔有才手指压在琴弦上,琴弦发出不满的嗡鸣:“陛下要真这么觉得,就不会替臣妹赐婚,更不会想到重开琼林宴。”
“哦?你这么想?”
魏逢索然道:“兴许朕只是觉得陵琅许氏在朝中一家独大,想借你们崔家制衡一二。”
“得陛下赏识,是臣一家之幸。”
崔有才伸手想把他落得乱七八糟的头发撩到后面,被一偏身躲开。
魏逢:“朕不喜欢别人碰朕。”
崔有才的手不明显地一顿,掩下眸中失落:“臣知道了。”
魏逢拎起地上的小册子:“今日有些不同。”
崔有才道:“这上面画的是近日京城的一件趣事。”
魏逢果然很感兴趣:“什么趣事?”
“今年的殿试前三甲有一个热门人选,姓陆,名叫陆怀难。”崔有才道,“年初臣与他有过一面之缘。”
“此人在苏南城是有名的才子,从小博闻强识,策论五经都是魁首。阁老曾赞过他的文章。”
魏逢看不出心中所想:“能得老师夸赞,恐怕不止文章出众。”
崔有才:“陛下聪颖,阁老原句是君有治国之才。”
“这么说他会是殿试第一?今年的新科状元?那朕总会见到的。”
崔有才摇头:“他被取消了殿试资格。”
魏逢缓缓抬起眼。
他再次看了眼手中的小册子,这册子没画什么,画了一扇窗,简笔小人推窗,肩膀上落了一只黄鹂鸟。
“苏南富庶,有人说他穷苦出身,是商人掌中……黄鹂鸟。”
魏逢:“此言属实?”
崔有才:“一半一半。”
“既有一半是真,他殿试资格取消不为冤枉。”
魏逢抬手,这勤身殿豢养一只幼鹰,听得主人召唤飞进来落在他掌心。
见它回来魏逢吹了声口哨,语气变化:“你想替他求情。”
崔有才立刻跪下:“臣不敢。”
“朕今日心情还算好,给你半盏茶。”
崔有才迅速组织语言:“陆怀难确实是穷苦出身,他自幼丧父丧母,学业中断,不得已去渡口做捞尸的生意,一年后他救下苏南谢氏溺水的嫡子谢桥,二人情同手足。”
“照你这么说,这二人不是那种关系?”
魏逢动了下眉,要笑不笑:“你的意思是,朕的人误会了他?”
崔有才避重就轻:“他并非是人掌心黄鹂。”
“这很重要?”
魏逢逗弄着那只猛禽,他手指白而细长,幼鹰尖锐喙部从他手指上衔走肉糜,看得人心惊:“你觉得朕会多管闲事?”
崔有才:“并非闲事,陛下刚刚登基,正是用人之际。臣敢肯定,以陆怀难对权势的热衷,假以时日,他一定会成为陛下左膀右臂。”
只剩下那只幼鹰吃肉的声音。